|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九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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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癡情男兒,不論地位高低,大抵都是喜歡女子便是錯了,也希望能一輩子知錯不改。 那稚童問道:「爹,你又不是劍客,為什麼總喜歡佩劍?以前你總不告訴我緣由,給說說唄。娘要是怪罪你,我替你教訓娘親,反正咱們家你老三,我老大,一物降一物。」 男人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自己媳婦,見她沒動靜,這才輕聲笑道:「你娘啊,年輕時候只仰慕那青衫仗劍的遊俠兒,爹空有一身通天本領,你娘卻瞧不上眼,後來只好佩一柄劍裝裝樣子。媳婦,我都佩劍多少年了?」 那婦人伸手握住自己男人的大手,溫柔地道:「孩子有幾歲,你便佩劍幾年了。」 男人忍不住感慨道:「可不是?」 *** 酒肆外,一名長臂如猿的矮小中年漢子看了眼酒肆,猶豫了一下,繼續登山,在人流之中毫不起眼。姓拓跋的他,之所以將生平第一次進入離陽王朝的落腳點選在徽山,是因為王仙芝不等他,而徐鳳年已經在涼莽邊境等著他,那麼群雄會聚的大雪坪就成了首選。 在此人上山後,酒肆來了三位新客人,一位白衣,一位紅袍,加上一名背負行囊的魁梧男子,就坐在那一家三口的桌對面。 不練劍卻佩劍劍氣更驚人的男人笑了笑,沒有看向那位英氣非凡的白衣人,而是看向那背囊男子問道:「鄧茂,手下敗將的手下敗將,怎麼,仗著有幫手,要以多欺少?」 鄧茂冷著臉說道:「你不也是三人嗎?」 那男子被這個很冷的笑話給弄得愣了一下:「你小子的臭不要臉還真是一如當年。」 然後他就不再理睬囊中有斷矛的鄧茂,轉頭望向那白衣和異常扎眼的紅袍女子:「洛陽,你在極北冰原毀掉那柄神兵,壞了拓跋菩薩和王仙芝的那場大戰,他為何跟你擦肩而過,卻不找你麻煩?」 一身白衣的逐鹿山之主神情淡然,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沒有作聲。 稚童突然開口打破沉默,笑呵呵地道:「你是叫洛陽吧?天下男兒,我只佩服北涼王這位我未來的師父;女人中,我只佩服你。你們兩個人怎麼不在一起啊?以後我可以喊你們師父師娘!」 洛陽哈哈大笑,仰頭一口喝盡杯中酒。 一抹紫色如同一顆從天而降的紫色天雷,驀然從大雪坪之巔墜落在渡口,無數登山遊客大驚。 出關出樓的軒轅青鋒站在渡口,望向一艘青州水師轄下的黃龍戰艦。這艘巍峨樓船的船頭站著一名披甲校尉,船上劍戟森森,散發出異於本地青州甲士的氣焰。 隨著樓船的靠近,眼力稍好的岸上江湖人都看到一面旗幟,上書一個他們如何都料想不到的字:徐!在認清這杆在王朝西北獵獵作響的王旗後,那些甲士腰間對中原地帶來說相對陌生的佩刀,其稱呼也就呼之欲出:涼刀! 軒轅青鋒眯起那雙狹長的眸子,心情遠比她恬淡的神情要複雜許多。她毫不在意那船頭所立的北涼校尉——洪驃,這人曾是徽山僅在黃放佛之後的次席客卿,雖是江湖武夫,卻因為精於兵法韜略尤其是騎戰,後來追隨那人前往北涼,不惜背負兩姓家奴的駡名,希冀在沙場上建功立業,只是進入北涼軍伍後一直名聲不顯,軒轅青鋒原本以為洪驃會就此消沉,不想一封密信送達大雪坪,信上說,在武林大會開始之前,將由幽州新任驍騎都尉洪驃領著一百精銳,護送九十餘隻大箱子贈禮缺月樓,恭賀她軒轅青鋒榮登武林盟主之位,信上還用了「一統江湖」這樣調侃意味十足的四個字。 軒轅青鋒冷笑著喃喃自語:「明明人之將死,也沒見你說話有多好聽。」 樓船之上,大箱之中,是清涼山聽潮閣這座武庫的珍藏秘籍,而且全是第一流的珍本孤本。 軒轅青鋒望著眼前的滾滾江水。大江東去不復還,你是要千金散盡不復返嗎?想當年大難當頭,對上「人貓」韓生宣,我為了徽山家業和父親遺願離你而去,那時候你不過是武榜十人眼中的螻蟻,依然沒有躲沒有退,怎麼,如今成了天下第一人,而且坐擁北涼三十萬鐵騎,不過是對上一個北莽,就開始為自己安排身後事了? 閉關修習天道大成的軒轅青鋒沒來由生出一股怒氣。在心底,她其實一直將他當作自己的追逐目標。他們兩人,跟離陽、北莽幾乎所有的武評高手都不一樣,他們練武的時間都太短了,天賦也稱不上百年難遇,只是靠著一次次搏命而賺取機緣,才得以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江湖頂點。她軒轅青鋒在大雪坪高手幾乎死絕後,為了力挽狂瀾,自甘墮落,墜入魔道,幾乎自毀性命,然後在北涼與他做買賣,汲取了那枚玉璽的氣運,才能穩固境界。與王仙芝一戰後,借王仙芝通神之力斬去己身之情,斷去一切塵緣因果,兇險萬分地渡過了「自己關」,返璞歸真,比那佛子、道胎、劍坯還要高出一籌。最終又因為他的出竅遠遊殺天人,跟離陽趙室有莫大牽連的趙黃巢在身死道消之前逃出一條殘缺黑虹,躥入牯牛降大雪坪,將一生所學所識灌輸給她,讓她軒轅青鋒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自信可以與拓跋菩薩、鄧太阿也可傾力一戰,不過是勝算略小而已,但是她尚未到三十歲,她的境界更是氣勢如虹一日千里,什麼北莽武神什麼桃花劍神,遲早有一天會被她踩在腳下,成為陸地天人軒轅青鋒的墊腳石。 她堅信,新的江湖百年,不過就是她和他的事。 結果,他一舉掏空了武庫家底,只留給她一個面北的背影。 我攔江,是為了跟你兩清。你贈秘籍,是為了跟我兩清? 不知為何,只在徽山這邊,大雨驟至,滿山泥濘。 也不知為何,軒轅青鋒並沒有流露出一絲氣機,去抵擋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但是在雨滴沾身的瞬間,她的身影一閃而逝,下一瞬,她已經走在一條登山小徑上,任由大雨潑在身上。 紫衣浸濕,拖泥帶水。 *** 黃龍樓船即將靠岸時,洪驃抬頭看了眼牯牛降那塊巨石,嘴角翹起,自己這算不算衣錦還鄉了?在離陽王朝這邊別說都尉,就是雜號將軍和掌兵校尉也多如牛毛,可誰敢輕視當下北涼的一員都尉,並且是有實打實「十六大老牌校尉」名號之一的驍騎都尉?這個稱號,前輩騎軍大將徐璞背負過,現任騎軍統帥袁左宗擔任過,甚至連蜀王陳芝豹也做過一段時間。洪驃身材敦厚壯實,光看長相,就像一個常年面朝黃土背朝天的中年村夫。在徽山,黃放佛一直壓他一頭,而他自己也從沒有把大雪坪當作可以養老的地方。洪驃在北涼一直盯著一個人——幽州將軍皇甫枰,這個江湖出身靠賣家求榮上位的封疆大吏,簡直就是給洪驃鋪出了一條他完全可以複製的陽關大道。 放眼徽山,除了軒轅青鋒不敢小覷,黃放佛這條幫人看門護院的家犬已經不在他眼中,這讓洪驃很難不心情舒暢。即便如此,洪驃還是得小心翼翼地看身邊一位年輕女子的臉色行事。這名女子就是魚龍幫幫主劉妮蓉,她的身手和家世不值一提,但洪驃自然聽說過她跟北涼王千絲萬縷的關係。說實話,一路行來,洪驃實在想不通以徐鳳年的挑剔眼光,為何會偏偏相中這麼個姿色普通的江湖女子。那陳芝豹入蜀之後,好歹扶持了個胭脂評上名叫謝謝的美人,擱這麼個花瓶在身邊,最不濟還能賞心悅目。那麼北涼王又是圖個什麼?對此,洪驃百思不得其解,難不成真是如北涼江湖人所言,是在調戲江湖? 旁觀者洪驃不懂,局中人劉妮蓉更不懂。她覺得自己和魚龍幫有今時今日的地位,就像一場秋日的春夢,不合時宜。 劉妮蓉抬頭遙望著那座徽山,山巔那邊,僅見山上高樓的出挑翹簷。先前那紫衣女子如一道紫雷降世,好大的派頭,這般氣概雄奇尤勝男兒的女子,劉妮蓉打心眼裡佩服,她覺得那個靠自己登上武林盟主寶座的軒轅青鋒,若能跟那人一起遊歷江湖,才算登對。劉妮蓉沒來由想起當年那場出塞之行,這些年午夜夢回,不知為何,忘記了那些跌宕起伏的廝殺,卻唯獨清晰地記得那小小關城裡的井水,那人蹲在井口邊與水販子討價還價的滑稽場景。 劉妮蓉收回視線,看著滾滾東逝的渾濁江面,偶爾有幾尾遊魚躍出江面,一閃而逝,落回大江,不知它們是返鄉還是離鄉。 樓船靠岸之際,大船緩緩撞在渡口上,身形微微搖晃的劉妮蓉喃喃自語道:「你要是離開廟堂不當北涼王,只做個江湖人,該有多愜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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