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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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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黃眉嬉皮笑臉道:「冤家宜解不宜結嘛。何況男女能夠成為冤家,本就說明有緣。」 李負真冷哼一聲:「那也是孽緣。」 宋黃眉翻了個白眼,看這條路走不通,就想著自食其力好了,於是絞盡腦汁尋思著如何偷偷摸入清涼山王府。為了能跟他練劍,女子矜持大家閨秀什麼的就讓它們隨風而逝吧。 李負真在這一刻神遊萬里,心不在焉。 如今北涼局勢可謂瞬息萬變,隨著宋洞明出任那名不正言不順的副經略使,北涼官場都清楚,今年極有可能是李功德擔任文官第一人的最後時光了。而且當時經略使大人在陵州軍政變動中表現得不盡如人意,雖說生了個爭氣的好兒子,依舊跟徐家聯繫緊密,可一朝天子一朝臣是自古而然的規矩,而且當下不是順順當當做一任太平官的光景,口碑平平的李大人未必能夠在北莽百萬大軍壓境之際保住官位。如此一來,門庭喧鬧遠遜前幾年的陵州經略使府邸越發冷清,官場上的新人舊人都一股腦跑去了刺史徐北枳和別駕宋岩那邊混熟臉。李負真對官場起伏一向不關心,可是看著爹年事漸高,又沒有小輩孩子可以含飴弄孫,整天就是閑在家中對付那些花草魚蟲,李負真也不明白是因為爹的官癮突然變沒了,還是對前程認命了,但她還是更習慣那個每天與大小官員客套寒暄玩弄心計的爹,每天都鬥志昂揚,每天都知道明天該見誰該說什麼話,而不是像現在悠遊度日,做一個富貴老閒人。 李負真沒來由生出一股衝動。 如果我破天荒求你一回,你會不會答應讓我爹多做幾年北涼經略使? 李負真自嘲一笑,搖了搖頭。李負真啊李負真,你為何會有這種荒唐的念頭? 宋黃眉瞭解這位負真姐姐的性格,倔強起來,那是九牛二虎也拉不回來的,也就絕了要她幫自己引薦的心思。 宋黃眉嘿嘿一笑,湊近李負真:「負真姐姐,我一直很好奇,經略使大人怎麼給你取了這麼個古怪名字,比我的還要稀罕。負是什麼負?真又是什麼真?」 李負真愣了一下,這個問題還真難倒她了。她對自己的名字從未深思過,一直覺得興許就是久負盛譽的負,天真無邪的真,大概是爹想著她這個女兒能夠一輩子無憂無慮吧。 宋黃眉見她沉默不語,也就懶得刨根問底,自言自語道:「以前總聽說那傢伙曾經在春神湖上請下了真武大帝,一拳頭就滅了小天師趙凝神請來的龍虎山初代祖師爺。以前吧,還覺得世上哪有神仙,現在覺得還真不好說。」 說到這裡,宋黃眉哈哈大笑道:「負真姐姐,真武大帝裡也有個『真』字。」 真武? 李負真笑了笑,然後猛然間就笑不出來了。 有個詞叫辜負。 *** 數百陵州精銳驃騎護送三駕馬車駛入涼州城,領銜之人是那陵州副將韓嶗山,之後數騎觀其甲胄,也是如今在北涼可謂權傾州郡的實權校尉,這讓目睹此景的城內百姓都嘖嘖稱奇,不知是何人或是何物值得陵州軍界如此興師動眾,一下子就拿出了小半座陵州將校級別的武官。馬隊之中,有一騎顯得尤為鶴立雞群,準確說來是有雞立鶴群之嫌——在一大片大馬涼刀和鐵甲銳矛之中,唯獨此人身披文官公服。他為當頭一駕馬車保駕護航,時不時瞥向那車窗,眼神中頗有自得之意,正應了徐渭熊幼年那半句「雙眉懸得色」的說法。他正是金縷織造局的一把手王綠亭,此番趕赴北涼王府,不是織造大人小人得志,而是這位紫金王氏的年輕家主的的確確做出了一樁漂亮的政績,當得起陵州副將韓嶗山為其鞍前馬後。三駕馬車內並未擱置什麼金銀珍稀,也不是要向清涼山進貢的什麼祥瑞,而是三件衣服。 金縷織造局換了主人後,王綠亭就一門心思親手抓這件事情。在離陽王朝其他版圖轄境內,織造官一職無非是有著品秩的密探,是皇帝陛下安插在地方的耳目,有密折五百里加急直達禦書房的特權。王綠亭是李息烽告老還鄉後北涼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織造官,跟那位雄才偉略的趙家天子沒有半枚銅錢的關係。王綠亭除了密切監視陵州的江湖勢力,尤其是魚龍幫的崛起,更多的還是當個字面上名副其實的織造官,做那縫補衣服的活計。 為首的馬車內放著一隻不大的紫檀鎏金箱子,裡面還坐著三位女子。年紀最大的女子不過三十來歲,年紀最小的女子體態婀娜,姿容出眾,雖然穿著織造局定制的冰紈質地女工服,但細處處處可見心思:面敷濃淡相宜的魚媚子,畫眉用的石更是從號稱陵州女子銷金窟的細娘齋購置,手腕上系了一枚寓意吉祥有餘的磐形雕魚玉佩。這女子一看就知道出身家世優渥的官宦門戶,另外配飾寥寥的兩女與之相比,差了十萬八千里。這富貴女子對那年長女織官向來有說有笑,對另一位姓許的女子卻是百般刁難,當然那些伎倆都是檯面下的手腕,肯定不會惹旁人討厭。年輕女子也不知自己為何對那出身貧寒的小寡婦如此敵視力,反正怎麼瞧著都不舒服。 也許是那許家小娘的胸脯竟然比自己還要「不太平」,也許是她明明是個住在鄉下還有個拖油瓶兒子的粗鄙婦人,竟然比自己在金縷織造局內還要受男子的矚目。就像那織造官大人的一位心腹俊彥,就瞎了眼對這小婦人一見傾心,跟灌了迷魂湯似的,連家裡早已說好的一樁門當戶對的親事也推了,揚言非那許家娘子不娶,還說只要這女子點頭,他願意明媒正娶,毫不介意她的過往,甚至會對她的兒子視如親生。不光是這個白讀了二十年聖賢書的讀書人,陵州一位三十歲出頭便即將成為校尉的武將,前途似錦,家裡的客人不是郡守便是將軍,什麼樣的良配找不到,對其亦是驚為天人。這讓車廂內的年輕女子不禁憤懣世道的不公,那姓許的狐狸精渾身上下透著股鄉土氣,相貌出彩歸出彩,卻也算不得如何驚豔,莫不真是深山野林裡走出的精怪,否則那些男子怎的人人為之癲狂? 她瞥了眼那被自己腹誹為「許狐狸」的女子,然後對年長女子笑道:「宋姐,我小時候聽爹說他曾經去過一趟清涼山,那會兒還是跟劉郡守攜手而往,是參與咱們小王爺的慶生宴。我爹還說了,大將軍還親自走下正位,與他們喝過一杯綠蟻酒哩。」 那年長女子笑著附和道:「藻兒,誰人不知你爹是陵州的一尊財神爺,能去王府走一遭,也是件熨帖事兒。藻兒你文采好,這次跟王大人去了清涼山,指不定被王爺一眼相中,不小心就成了梧桐院的批紅女學士,到時候可別忘了宋姐姐啊。」 昵稱藻兒的年輕女子掩嘴笑道:「借姐姐吉言,女學士委實不敢奢望,藻兒能給那位王爺做個小丫鬟就是天大的幸事嘍。」 那背井離鄉入了織造局的小娘許清神情淡淡的,對身旁二女的一唱一和不願摻和。其實她至今也不知怎麼就被幽州官府相中了自己的女紅,與其他州郡十數位心靈手巧的婦人一併被選中,懵懵懂懂就去了那有「塞上小江南」美譽的富饒陵州。她只能解釋為當時在倒馬關老家,得閒時給幽州官家女子縫製些女兒家的貼身小物件,才有了這份莫名其妙的機緣。其實她起先不太情願遠去陵州,兒子右松年齡還小,家裡田地少歸少,可也耽擱不得,鄉下地方一向如此,少了汗水就少了收成,老天爺的眼睛毒得很哪,可村子上的裡正大人發話了,說這是趙家村天大的榮幸,只要她去陵州織造局,村裡不但免了右松的私塾蒙學費用,還會請鄰里鄉親幫著照顧她家的莊稼,右松更是能夠寄住在教書先生那兒,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即便沒有了後顧之憂,許清還是問過了右松。孩子懂事,雖心底戀著娘親,卻拍拍胸脯說沒事,娘親去陵州便是,他能照顧好自己,而且保證等娘親回來後,他就可以把那《三》《百》《千》都背誦得滾瓜爛熟。 許小娘想起自家懂事的孩子,心中泛起暖意,嘴角隨之翹起。 那藻兒斜眼看見這女子嘴角的笑意,心中恨恨,這許狐狸長相也就那樣了,偏是這種無聲無息的內媚最是能勾引男子心動。她不是不想學,可總學不來,最後只能悻悻然作罷。 藻兒眼不見為淨,一臉得意地跟那位容貌平平的宋姐說道:「宋姐,傾織造局之力打造的三件蟒袍鳳衣,蟒袍自然是給咱們王爺穿,其餘兩件想來是給兩位王妃置辦的。我爹曾經跟陸家一位大管事同席把酒言歡——就是年初那會兒——那位管事私下說他們家小姐未必能當上正妃,可一正三側一直是離陽宗藩由來已久的規矩,陸家小姐就算不是正妃,也是側妃裡的頭一位,春神湖王家那位,得排在後頭。宋姐姐,這話兒你聽過也就聽過了,可不許跟別人說,會有大麻煩的。」 那年長女子知道,帝王家的事情再小,也重過百姓人家的滔天大事,哪敢拿這種秘事胡亂嚼舌,聽得一驚一乍的,對這位按理說還是她下屬的藻兒姑娘越發恭敬,心想著以前偶爾還會在她面前拿捏架子,這趟王府之行是不是應該用點心眼去亡羊補牢?金縷織造局規格與離陽王朝幾大織造局大致相同,三大工房中除了誥帛機房形同虛設,其餘兩處都如出一轍。她這類戶籍在織造局落檔的官匠和許清這些招募來的臨時民戶,總計六百餘人,織機則有四百多張。總織造官王綠亭據說是新涼王跟前的大紅人,她也不知真假,但是陵州地方衙門和魚龍幫兩方的大人物,就沒人敢不賣王大人幾分人情,使得織造局在陵州左右逢源,這讓她這個綢緞工房的小女官也覺得與有榮焉,再不像以往李息烽執掌織造局時那樣爹不疼娘不愛,逢誰都低一頭。 她之所以沒跟著那藻兒一起排斥那外鄉女子許清,是因為隱藏在心底的一個秘密。她有一次曾經遠遠看到織造王大人在僻靜處訓斥別人,要知道,被罵的人可是手握半郡兵權的都尉大人。那名口碑極好的將種子弟年紀還比王大人略大一些,起先也想反駁幾句,可不知王大人說了什麼,她就看到那都尉臉色劇變。平時走路都狼行虎步的都尉大人離去時,她看著就像霜打的茄子,都把魂丟了。從那以後,都尉就再沒有來過金縷織造局糾纏小寡婦許清。她偷偷猜想,小婦人許清要麼是被織造王綠亭本人金屋藏嬌的幸運兒,要麼就是某位陵州幕後了不得的大人物的禁臠,否則她實在想不明白誰有這份通天本領,能將一個幽州邊關的鄉野女子輕易送入炙手可熱的陵州織造局,還讓她領著獨一份的雙份薪水,關鍵是許清始終都不知道真相,一直以為她與其她女匠是一般的待遇。 正襟危坐的許清趁著兩女聊天的工夫,偷偷伸出手指,指尖輕輕在檀木箱子上劃過。她也是進入織造局後,才知道世上有些木頭,比人命還值錢,堪稱寸兩寸金。 她一直不懂這個世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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