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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九


  興許是敏銳察覺到當今天子的走神,司禮監掌印太監宋堂祿沒有按時喊出那句「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和殿外的臣子都恭敬低著頭,收斂視線,屏氣凝神安靜等待,那些個對早朝一事苦不堪言的年邁老臣,都開始不露痕跡地打起盹來。

  皇帝一點一點緩慢地收回視線,從那條好似沒有盡頭直達南疆的禦道收回到宮門。皇帝還清清楚楚記得當年召見先滅大楚再平西蜀的兩位武將。

  年長的那個瘸子,步子不急不緩,不是那種因為瘸拐的慢,而是一種走在這條為人臣子最該鄭重其事的道路,卻還不當回事的那種散漫。此人佩有一柄那名震天下的徐家刀,他的一步一步走近,讓身為九五至尊的自己有一種倍感恥辱的窒息感。

  而瘸子身後的那個年輕人,相貌堂堂,一襲白衣,而且真是年輕啊,讓人見之便心生親近,尤其是他這個坐擁江山的新君,恨不得放低身架與之把臂言歡。在心底,新帝認為先帝可以有那個瘸子為之南征北戰,那麼他自己也該有一個有過之而無不及的白衣兵聖,他一樣可以像先帝那樣富有魄力地給予一個年輕武將最大的權柄、最多的兵馬,為他牽馬送行,讓他放開手腳去揚鞭塞外,君臣聯手建立前無古人的邊功。

  只是當年那個白衣年輕人拒絕了,皇帝有失望,但沒有生氣。

  再後來,皇帝看著那些日後熠熠生輝的年輕讀書人也是這般在晨曦中,他們帶著難以掩飾的拘謹和興奮,一步步走入自己的視線。

  殷茂春,趙右齡,白虢,王雄貴,鄭貞賢,錢又建……

  琳琅滿目。

  他們共同締造了離陽王朝的永徽之春。

  而他們註定會與寡人一同在青史上流傳千古。

  永徽末年的朝會,廟堂上沒有那兩個桀驁難馴的礙眼藩王徐驍和趙炳,但是有顧劍棠、楊慎杏、閻震春這樣功勳煊赫的武將,還有盧升象、盧白頡這樣有足夠年月去積攢戰功的青壯將領。有張巨鹿、桓溫、姚白峰這些漸漸老去的文臣領袖,有殷茂春這些正值壯年的名士,更有那些好似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一甲三名狀元郎、榜眼郎、探花郎。

  先帝曾經深深遺憾自己最早志在天下時,用人處處捉襟見肘。

  但是他趙惇不一樣,他真正感受到了坐擁江山的那種豪氣。

  皇帝又收回一些視線,看到了那座殿門。

  那座門檻,就是一道至關重要的龍門,天底下所有官員都想要跨過。

  他親眼看著一位位官補子繡白鷳、鷺鷥或是熊羆的年邁文官武將,年復一年跪在殿外廣場上,眼巴巴看著這座老百姓口中的金鑾殿,一直跪到躺進了棺材還沒能進入其中。

  也曾看到許多想笑但強忍著的場景,有人餓暈了曬暈了被太監抬走,有人憋不住尿急被發現申斥記過,甚至還有前一日為了搶花魁撕破臉,第二天便相互偷偷肘擊的同僚。還有人悄悄打著哈欠被他這個皇帝眼尖發現,開玩笑地故意板著臉喊他入殿聽訓。他記得那傢伙不等他發話,嚇得撲通一聲趴在地,七尺男兒,不停磕頭,淚流不止。他溫言問話,得知此人前夜在戶部衙門當值,幾乎一宿沒睡,便准他告假休息一天。他還笑著詢問殿上的戶部主官能否批准,當時還不是王雄貴更不是白虢坐戶部尚書那個位置,素來以嚴謹聞名的老尚書難得玩笑附和了一句,「陛下金口一開,臣不准也得准」,六年後那個戶部官員去了淮南道高升郡守,老尚書則早已致仕還鄉。

  皇帝再次收回視線,放在了大殿內。

  西楚老太師孫希濟的那把椅子沒了,這個老頭子當下應該是在西楚皇宮內站在那個小丫頭的身前。

  皇帝對這位老人談不上憎惡,幾次君臣對話,皇帝都佩服老人的淵博學識,甚至私下明言暫時只有西楚的水土才能賦予老人這種獨到氣韻,當然只是暫時而已,老人也是真誠地點頭認可。這樣的老人,哪怕去了西楚,皇帝覺得就算日後朝廷大軍平定廣陵道,只要老人還願意活下去,那麼離陽王朝就應該有讓老人安享晚年的胸襟。

  皇帝最後看著背對自己站著面南的年輕人,身穿正黃蟒袍。

  是他的兒子,太子趙篆。

  對於這個已經監國一段時日的兒子,皇帝沒有什麼不滿意。

  只是看著他,就難免對嫡長子趙武有些愧疚,所以他打算將那個據說風華絕代的陳漁遠嫁邊關的趙武。

  而躍過太子的頭頂,皇帝看到了一個刺眼的空位。

  那附近有站在那裡有些年頭的門下省桓溫,還多了一個新任中書令齊陽龍。

  另一邊還站著從兩遼返回的大柱國顧劍棠。

  就是唯獨少了那個人。

  皇帝雙手下意識握緊龍椅的扶手。

  他去了一趟詔獄,但是始終遠遠站著,一直從深夜站到了清晨,卻沒有走近去面對那人。

  他怕,怕那個紫髯碧眼兒在獄中會狼狽不堪,怕自己會看到當朝首輔失魂落魄的模樣。

  但心底真正怕的是,怕這個叫張巨鹿的讀書人,根本沒有半點頹然,只會笑著罵他趙惇是一個昏君!

  嘴唇輕輕顫抖的皇帝悄悄鬆開手。

  宋堂祿幾乎是同時朗聲道:「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

  寒氣侵骨的夜色中,一對夫婦攜手走在萬籟寂靜的宮中,走到一座雄偉大殿前。神采奕奕的男子轉身幫妻子緊了緊狐裘的胸前繩結,然後抬頭望向那座殿閣的頂部,伸手指了指,輕聲笑道:「肝膽相照,君臣共分秋月。意氣相投,兄弟共坐春風。這是先帝與徐驍、楊太歲在那兒的情誼。」

  男子側身溫柔握住妻子的雙手,低頭幫她呵了一口熱氣,然後說道:「『大丈夫當雄飛,安能雌伏?!』這是趙衡七歲就在先帝跟前脫口而出的言語,我萬萬說不出。『弟願無恙者有四:青山,藏書,美人與兄長。』這是趙毅那個大胖墩說的,所以天下是我這個兄長的,但我樂意送給他一個廣陵道。趙炳那傢伙少年時,經常自稱可以聽見床頭短劍嗚嗚作龍虎吟,只是越年長越沉默寡言,我就把他打發去了南疆。打北莽,沒他的事情。至於趙英、趙睢,我對他們一直沒什麼感情,但是趙英既然死得其所,我也不會吝嗇什麼。」

  男人看著眼眶泛紅的妻子,突然笑了,「我知道,我這是迴光返照時日不多了。」

  他的妻子,母儀天下的皇后趙稚,把腦袋輕輕擱在他的肩膀上。

  只是趙惇而不是什麼皇帝的男人撫摸著妻子的頭髮,柔聲道:「這輩子沒什麼遺憾,就是覺得陪你的時間太少了。說來好笑,也許我面對那幾位閣臣面對那些奏章的時間,都要比在你身邊的時間更多。」

  趙稚突然問道:「還記得我們當年那個把戲嗎?那時候你只是皇子,我是皇子妃。」

  趙惇哈哈大笑,退後一步,一本正經作揖道:「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趙稚也退後一步,「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片刻後,趙惇捂著嘴,仍是不停咳嗽出聲。

  趙稚幫著輕柔捶背。

  趙惇緩過來後,握緊她的手,「走了。」

  趙稚嗯了一聲。

  她說道:「陛下,知道嗎?能嫁給你,我很開心。能跟你白頭偕老,更開心。」

  「我知道你一直覺得自己長得不夠好看,但其實啊,你已經不能再好看了。瞧瞧,你都有白頭發了,我一樣還是看不厭,還是跟當年初次看到你一模一樣。一眼看到,就喜歡得不行,喜歡到此生再不會不喜歡了。」

  「原來你也會說這些情話啊。」

  「哈哈……情話自然是會說的,只是以前總以為天底下最好的情話,就是跟你一起走到了今天,還能讓你知道我比初見鍾情更喜歡你。」

  被緊緊牽著手的婦人停下腳步,嗚咽抽泣,很沒有一位女子母儀天下該有的風範。他也跟著停腳,試圖伸手幫她擦拭淚水。但是他最終倒向了她。

  她摟著他,雖然淚痕猶在,但眼神異常堅毅,壓低聲音說道:「走了也好,你總算可以安心歇息了。我會幫你看著這大好江山,幫你看著坐在龍椅上的篆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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