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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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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白頡哈哈笑道:「大將軍啊大將軍,明明肚子裡偷著樂,你就別得了便宜賣乖嘍!高主事可是冒著坐冷板凳的天大風險來咱們兵部的,怎麼也算是大將軍你的半個娘家人,沒你這麼嚇唬晚輩的。」 被盧白頡這麼一「鬧」,顧劍棠也不再故意繃著臉,展顏微笑道:「就沖你小子先遞茶的分上,哪怕以後吏部要壓你,我在這裡先跟白尚書求個人情,保證以後不耽誤你升官便是。不過你小子多學著點,看看人家白尚書是怎麼當官的,既給他自己丟面子找了臺階下,又讓你念他幫你解圍的大恩。」 盧白頡滿臉無奈道:「喂喂喂,大將軍你可不厚道啊,蹭茶喝也就罷了,還拆我的台。以後我在這間屋子可就威信全無了啊。」 盧白頡轉頭瞪了眼高亭樹,佯怒道:「臭小子,還不滾蛋!不怕本官給你穿小鞋?想把六部尚書惹惱一個遍才罷休不成?到時候就算有大將軍保你,最多讓你跑邊關喝風吃沙去!」 高亭樹趕忙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傻笑著轉身小跑離開。 那些其實偷偷豎著耳朵的兵部官員頓時哄然大笑,氣氛奇佳的大笑之余,自然是人人無比羡慕高亭樹這小傢伙的紅運當頭,一下子就在先後兩位兵部尚書心裡留了份不俗印象。 顧劍棠一口喝光茶水,放下茶杯後,感慨道:「盧尚書不容易。」 低頭喝了口微苦的茶水,盧白頡笑意微澀地點頭道:「是挺難的。」 顧劍棠沉默許久,起身後說道:「我馬上要出京返回遼西,就不叨擾了。」 盧白頡跟隨起身平靜說道:「送大將軍一程。」 兩人走出屋子後,盧白頡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問道:「大將軍真的要走?」 顧劍棠嗯了一聲,跟身旁這位兵部尚書一樣都不像在屋內那麼閒適輕鬆,臉色有些凝重,「若是到達京城之前能決定留下,還有希望,現在我就算執意留下,你覺得可能嗎?」 盧白頡無言以對。 大將軍顧劍棠的言下之意其實並不深。先帝在世時顧劍棠曾一路結伴返京,仍然沒能說服先帝讓他這位總領北地軍政的大柱國代替盧升象主持南征,那麼如今新君登基,顧劍棠怎麼可能在這個敏感關頭憑舊功挾新主?其實顧劍棠和盧白頡顯然都贊同當初某人的局勢預判。廣陵道平叛,宜快不宜慢,朝廷派遣盧升象搭檔楊慎杏、閻震春一同南征,輔以數位藩王靖難,就兵力而言其實夠了,妙手算不上,但肯定也不是昏著,但除了極少數人外都忘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戰場上的調兵遣將和排兵佈陣,要比每個臺階上下都可以讓大夥兒關起門來坐著細斟慢酌的官場更加直截了當。 盧升象空有極為出色的「將兵」才華,但是當時暗流湧動的朝局,根本就不給這位兵部侍郎「將將」的機會。非但沒有機會,反而拖累到了連將兵都困難至極的地步。於是朝廷硬生生把局面大優的棋面下成了爛泥潭似的臭棋,若是由顧劍棠坐鎮,就算有那幫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子弟從中搗亂,楊慎杏還是絕對不敢貪功冒進,也就不至於禍害得閻震春整整三萬騎軍全部折在那裡,更不至於讓趙英、趙珣兩位藩王跟送死差不多的一敗塗地。 顧劍棠悄然放慢腳步,說道:「盧升象得了驃毅大將軍,不出意外要在兵部裡騰出那個剛才我坐過的位置,到時候會是我部下遼西大將唐鐵霜入京接任,不是什麼好消息,也不算壞消息,趁著機會,先跟你打聲招呼罷了。唐鐵霜不同于盧升象和許拱,當官當不好,但帶兵打仗很不錯。他進入兵部後,盧尚書你儘量讓他帶幾個年輕人一起丟去廣陵道……到時候也許是京畿之南才對。」 顧劍棠淡然道:「之所以說這個,不是出於私心讓唐鐵霜做官做得平坦順暢,不過是希望兵部在盧尚書你手上,能多保留幾天沙場味道是幾天。以後在兵部坐著的,恐怕沒幾個知道馬糞是個什麼味道了,更沒幾個大腿內側會有滿是騎馬遭罪弄出來的老繭了。」 盧白頡歎了口氣,說道:「這件事應該不難。」 顧劍棠突然回頭看了眼昔日的顧廬,黃昏中,猶有些春日餘暉灑落在屋頂。 顧劍棠然後對盧白頡笑道:「不用再送了,我要去個以前沒機會去的地方。」 盧白頡駐足目送這位大將軍遠去。 他知道顧劍棠要去哪裡。 曾經的張廬。 張廬最先是吏部所在地,畢竟不管顧劍棠把持多年的兵部如何氣焰囂張,吏部衙門始終是離陽名義上的外廷第一要地,後來趙右齡跟他的座師分道揚鑣,吏部就換了個地方,當時作為僅剩一位以得意門生身份堅定站在首輔身後的王雄貴,他領銜的戶部也沒有就勢一股腦搬入張廬,但是那時吏部、工部、戶部、禮部和刑部都會讓一位侍郎在張廬老老實實坐著,以便那位文官領袖以最快速度將其意圖或者說意志傳達到五部的各個關節。現在趙右齡升遷至中書省,殷茂春入主吏部,後者出人意料地選擇坐入那間屋子。 當然,天下再不會有什麼張廬的說法了,比起經常被念叨起的顧廬,這個地方連提都不敢再提了。 仿佛它從來就不曾出現在離陽朝廷上。 顧劍棠走到那個地方,看著那裡。 夜幕下,比起顧廬,那裡連最後的一絲餘暉都沒有了。 此次返京,那晚還沒有被稱為先帝的皇帝陛下站在詔獄中,是他顧劍棠去見的那人最後一面、轉述的最後一句話。 那人與他這位大將軍隔著鐵柵欄,卻沒有說哪怕半個字的臨終遺言,只是對他顧劍棠揮了揮手。 顧劍棠收回思緒,不去看那些聞訊後倉促出屋跑下臺階迎接的吏部要員,也不去看一眼停留在門口的那位儲相殷茂春。 顧劍棠徑直轉身大踏步離去。 *** 京城無聲無息多了個人,照理說別說這個天下首善之地多出一個人,就是多出一千人也跟打個水漂似的,但是這個有著戴罪之身的客人誰都無法小覷。 靖安王趙珣,離陽王朝最年輕的趙姓宗室藩王。 從下旨召見趙珣到趙珣入京,本該是自身職司的禮部從頭到尾都沒能插上手,都是宗人府一手操持。京城就沒有不透風的牆,小道消息倒是已經開始在高層官場迅猛傳播,但是基本上沒有誰能夠知道趙珣這趟太安城之行是福還是禍。搖幽關外那一戰,同樣是宗室藩王的淮南王趙英在三戰三捷後竟然戰死,說憋屈似乎有點不妥,可要說英勇那也不對啊!勇倒是勇,可也太無謀了些。拋棄三個關隘不要,跑去平原上跟人玩騎軍對決,何來英明一說?至於趙珣這傢伙,還算是褒多於貶,畢竟這位靖安王是奔著解救淮南王去的,而且差點就要被西楚叛軍的遊騎追殺至死。兩位差了一個輩分的藩王關係淺淡,可見趙珣對朝廷的忠心耿耿毋庸置疑,跟他的父親老靖安王趙衡那是天壤之別。只是如今皇帝陛下才繼承大統,君心難測啊。 趙珣暫時住在那條郡王街的一座府邸裡。這座府邸跟他沒有半點傳承關係,在一百多年前曾經是離陽朝一位權臣的私邸,僭越違制得無以復加,占地極廣,房屋足有四百多間,其中更有殿閣的地基高於門外街面數丈。後來在大概四十年前被離陽皇帝賜給忠毅王,可惜王爵才世襲罔替了一代就獲罪失去。最近四十年中,數度輾轉,主人都住不久遠,其中最著名的一位當然是西楚老太師孫希濟。 趙珣雖然名義上是赴京請罪,先前那道聖旨上的措辭頗為嚴厲,若非一切走勢都在那個目盲陸先生的預料之中,趙珣還真有可能被嚇得魂飛魄散。當時陸詡的贈言很簡單:「既去之,且安之。」 趙珣當下也真的是既來之則安之了,這些天就經常獨自在府邸中閒庭信步,盡情欣賞著府內的明廊通脊、古木參天和銜水環山。趙珣此時就站在一座湖心亭中,臉上還帶著笑意。先前到達京城後押送他進入此地的宗人府右宗正,對他那叫一個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看他趙珣就跟看一條路邊野狗似的,這不昨天興許是聽聞了什麼消息,火急火燎修繕關係來了,一張皺巴巴的老臉笑開花。趙珣當然不會在明面上計較,甚至送了那位右宗正一塊早就準備好的水銀沁玉扳指,老傢伙一看見就眼睛發亮,顯然陸先生精心準備的這樣小物件,正中軟肋。其實除了玉扳指,陸詡還讓他隨身攜帶了一方墨彩龜背硯,說若是左宗正出面負責接待,就需要送出此物。 趙珣由衷感慨道:「陸詡你真是神機妙算啊。本王還是世子殿下的時候,總覺得李義山、納蘭右慈這些所謂的頂尖謀士,不過是時勢造英雄罷了,一旦擱在太平盛世也就泯然眾矣。直到遇見你後,才知道他們不管身處亂世治世,都必定會有你們的一席之地。」 趙珣先前以為用六千騎兵的全軍覆滅去完成「以退為進」的佈局,代價太過慘重,但是當趙珣來到太安城站在這座府邸中時,才開始明白陸先生才是對的。 趙珣突然看到兩個身影出現在湖岸那邊,然後朝著湖心亭走來,無人帶路。趙珣皺了皺眉頭,生出一些本能的戒備。 當那兩人漸漸走近,趙珣愣了一下,認出其中一人後,疑惑道:「宋兄?」 宋家雛鳳宋恪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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