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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九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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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松憂心忡忡道:「藩王,外戚,宦官,武將,文官,這五種人,如果立身不正,是最容易引來天下大亂的。我朝皇后賢德,外戚素來不成氣候,是天下莫大的福氣。宦官先後由韓生宣、宋堂祿兩任司禮監掌印領銜,人品不去多言,但都對趙家天子忠心不二,對權柄一事也很謹慎。我朝宦官恪守本分,故而不用擔心宦官干政。先帝在張巨鹿竭力輔佐下大力削藩,悄然抑武,剛柔並濟,頗有成效。上一代稱得上封疆裂土的幾大藩王裡,膠東王趙睢早已銳氣盡失,淮南王趙英更是戰死沙場,靖安新王趙珣也一心一意為國盡忠,廣陵王趙毅沒有什麼野心,你們北涼又被北莽牽制,就算有心也無力,那麼就只剩下手握精兵又善於藏拙的燕剌王趙炳了,南疆天然沒有大敵,趙炳可以緩緩蓄勢,這必定是我朝的心腹大患。」 然後嚴松自嘲道:「至於我們這些文官嘛,書生造反十年不成,皇帝最好打發。生前太傅死後文正,一直是文人一輩子最高的追求,就算做不到太傅,還有那麼多二品三品大員可以當,而諡號,除了文正,也還有一大串可以帶進棺材裡。退一步說,當官沒出息,還能立言傳世,青史留名,所以我說我們文官是最有野心的,也是最沒有出息的。但是!」 嚴松突然停頓了一下,神情肅穆,沉聲道:「有了張巨鹿為天下讀書人做了整整二十年的榜樣後,不一樣了!」 徐鳳年笑道:「那位青雲直上的晉三郎,難得說了句捅破窗紙的大實話,『民為貴,君為輕』,這正是張巨鹿教給他的。也正是晉蘭亭這句遞交給新帝的投名狀,讓先帝下定決心賜死首輔大人。」 嚴松恨恨道:「那個小王八蛋,不當人子!不當臣子!坦坦翁打得好!」 徐鳳年看似一笑置之,但是陸丞燕卻憑藉直覺察覺到他流露出一絲殺機。 嚴松歎了口氣,「永徽之春的那幫文臣公卿,幾乎人人的修齊治平都是上佳,挑不出大毛病,但跟著張巨鹿耳濡目染多年,一旦沒了首輔的心胸氣魄,就會有過猶不及的結果。越是太平盛世,君子之爭越是容易淪為意氣之爭,而且可怕之處在于連皇帝都要束手無策。老夫有不少學生,得意門生也有一雙手的數目。不是老夫自誇,確是一直按照聖人教誨的有教無類。前十年二十年還看不出什麼,等到老夫差不多致仕,就分出天壤之別了,不論是世族身份還是寒族出身,都算幹臣能吏,治政有方。但除了寥寥兩個學生做到了善始善終,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貪瀆。可那些家世好的,吃相也要好上許多,驟然權貴起來的,就難看了。老夫也納悶,後來思來想去,還是其中一個兩袖清風的寒士學生道破天機,是他們怕窮,也窮怕了,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子孫後代積攢家底。」 徐鳳年笑道:「其實這也是人之常情。」 嚴松搖頭道:「為官,讓子孫衣食無憂,才是人之常情,但讓子孫十輩子都坐擁金山銀山,就過了。」 嚴松深深呼吸一口,強顏笑道:「這興許只是老夫一人的管中窺豹。」 嚴松苦澀道:「前年有個被老夫期望有朝一日能夠成為殿閣重臣的學生,都快五十歲的人了,在東窗事發後在老夫書房外跪了幾個時辰。老夫倒是想讓他去死,可只要一想到他當年與我討教學問時的那張年輕臉孔,那雙清澈乾淨的眼眸,老夫就如何都狠不下心了,最後只是讓他丟官了事。聽說如今新帝登基,他又心思活泛起來,在京城大肆運作,試圖起複。要知道他一擲千金的對象,恰好是他當年偏激認定為國之碩鼠蠹蟲的宗親勳貴。唉,還記得老夫當年還開解過他來著。」 徐鳳年問道:「成功了?」 嚴松無比自嘲道:「有大把銀子開道,又有我嚴松這個首輔政敵的學生身份,自然是成功了,官拜禮部郎中。事後還給我這個老師寫信,說定要繼承衣缽,當上禮部侍郎呢。」 徐鳳年嘖嘖稱奇道:「這傢伙臉皮不薄啊!要是來咱們北涼就好了。」 老人疑惑問道:「這是為何?」 徐鳳年玩笑道:「他光是厚如城牆的臉皮,就能幫忙擋下好幾萬的北莽大軍。」 嚴松頓時開懷大笑,身旁那些嚴家子弟也跟著笑起來。 山路漫長終有盡頭,晌午時分,他們來到小蓮花峰頂,鳥瞰遠方,心曠神怡。 嚴松對站在身旁的徐鳳年由衷感歎道:「實不相瞞,老夫之所以來到北涼,是有人請,他剛好也是老夫的學生之一,他說北涼是個能讓人一吐胸中濁氣的好地方。老夫不信,但那傢伙一口氣寫了八封信,老夫不勝其煩,想著臨死前走一遭西北邊塞也好,寫了一輩子脂粉氣的婉約詩詞,說不定臨了臨了,還能寫出一兩首傳世的邊塞詩嘛。」 老人的孫子打抱不平道:「爺爺寫的青詞,妙筆生花,先帝讚不絕口,當年連那春秋三甲黃龍士也佩服的!哪裡有半分脂粉氣!」 心情極佳的老人笑著反駁道:「屁咧,什麼佩服,少給老頭子戴高帽,他黃龍士不過是點評了『有氣無力,尚可』六字。」 雖然嘴上反駁,可見老人心底對這個聽上去褒少於貶的苛刻點評,還是有些自豪的。 徐鳳年笑道:「能讓從不誇人的黃三甲這麼說,實屬不易。」 老人眯眼捋須道:「這才對嘛,這話得徐公子這個外人來說,老夫才能坦然笑納,自己孫子拍馬屁,算哪門子事情。」 陸丞燕會心一笑,這位老人也是個大妙人。 陸丞燕猶豫了一下,說道:「老先生之前說藩王之中北涼有心無力,小女子不敢苟同。」 嚴松轉過頭,「哦?」 出人意料,陸丞燕只是說了一句有牛頭不對馬嘴嫌疑的言語,反問道:「我竊以為只要大將軍在,天下就不會亂,北莽不敢南下,西楚不敢起兵,南疆還要繼續蟄伏,老先生以為?」 嚴松久久沉默不語。 恍若失神的嚴松輕輕歎了口氣,輕輕點頭道:「原來如此,老夫受教了。」 陸丞燕連忙道:「不敢。」 老人神情複雜地轉移視線,望向徐鳳年,「如果沒有記錯,你曾在太安城揚言要為中原百姓做件事情?」 徐鳳年問道:「嚴老是怎麼猜出來的?」 嚴松平靜道:「女子能有這般見識,必是大家閨女,又有青州口音,恰好老夫當年與身為青黨主心骨的上柱國陸費墀,在朝中共事多年,那麼她的身份、你的身份,也就自然而然水落石出。」 老人冷哼一聲,率先轉身離去,嚴家子弟大多都不知道老祖宗為何臉色驟然由晴轉陰,只是忐忑不安跟著下山,就當是武當山之行是乘興而來敗興而歸了。 陸丞燕輕聲歉意道:「是我畫蛇添足了。」 徐鳳年摸了摸她的臉頰,柔聲道:「放心吧,咱們北涼道經略使大人的恩師,其實已經準備留在北涼了。」 陸丞燕笑道:「一個不是閣臣卻勝似閣臣的國之棟樑,叛出中原進入北涼,這對離陽朝廷而言,可不是什麼好消息啊。」 徐鳳年點頭道:「嚴松這是為士子赴涼收官了。」 陸丞燕眨了眨眼睛,「宋洞明很聰明啊。」 徐鳳年伸出手指點了點她的額頭,「沒你聰明。」 陸丞燕展顏一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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