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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〇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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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娘坐下後給徐鳳年倒了一杯陳年花雕,酒香迅速彌漫,心情激蕩過後,她顯然有些局促不安,輕聲問道:「徐朗,你怎麼來大盞城了?」 韓芳的韓家遺孤身份,青竹娘等他遭了牢獄之災才後知後覺。至於徐鳳年的身份,連韓芳也是進入薊州紮根後才被一名找上門的拂水房老諜子告知。這種秘事,韓芳當然不會跟青竹娘一個無親無故的婦道人家多說一個字。這次徐鳳年來大盞城會見張秀誠,後者也不敢洩露任何口風。韓芳的境遇天翻地覆,青竹娘自然隨之水漲船高,在大盞城寸土寸金的地段開了這間酒樓。在九嶷山山腳身世淒慘到連名字都乾脆不用的她,恐怕橘子州最底層的北莽諜子都沒聽說過,就更別提薊州這邊的趙勾了。時至今日,青竹娘還只把他當作龍腰州或者是姑塞州的甲字豪閥子弟,至於「徐朗」的身手,她從頭到尾都不清楚。那晚在忠義寨也好在沈氏草廬也罷,她都醉死在酒店外桌上,後來道士張秀誠順嘴提過幾句,只說徐公子的武藝是生平僅見,不是一品境界也差不遠了。但她真正想知道的,張秀誠都沒說,她真正想要聽到的,張秀誠也沒提。 她甚至不知道這輩子還能否再見他一面。 今天好不容易見到了,竟是又想著他趕緊離開大盞城,這裡畢竟是離陽的兵家重地啊,你一個北莽南朝的世族公子,不怕掉腦袋嗎? 徐鳳年打趣道:「咋的,我不能來啊,怕蹭吃蹭喝?」 青竹娘沒有說話,下意識伸指挑了挑鬢角青絲,生怕自己哪裡被挑出毛病來。她雖然沒有跟那柔弱女子長久對視,但電光石火間的眼神交錯,就已經讓她很是自慚形穢了。多俊的一位小娘子,氣韻上佳,一看就是書香門第的賢淑閨秀,關鍵是那女子,比自己年輕啊! 她突然驚醒似的,壓低聲音說道:「張真人其實昨天就在店中住下了,吃喝睡都在這樓靠窗的最里間。他比我更早見到公子,方才說稍後就到,得揀個沒有客人進出的間隙,讓我托話給你,說是請徐公子海涵。」 徐鳳年嗯了一聲。 到了大盞城青竹酒樓,馬上就要跟如今化名張茯苓的張秀誠親自搭上線,這讓徐鳳年忍不住想起另外一條隱線。不在薊州,而在倒馬關外,就在葫蘆口外! 這次他說是先到薊北橫水城去見鬱鸞刀和衛敬塘,但真正的意圖還是收攏這兩條經營數年的伏線。相比薊州韓芳,另外那顆名叫宋貂兒的暗棋能夠更早發揮作用。當時徐鳳年跟隨劉妮蓉帶隊的魚龍幫出關走鏢,宋貂兒是副幫主肖鏘請來借刀殺人的幾股馬賊勢力之一,徐鳳年相中了此人的心性果決手腕狠辣,讓宋貂兒事後去跟當時還僅是幽州果毅都尉的皇甫枰要錢要糧。 宋貂兒果真如徐鳳年所料,如果不提那武藝平平和可憐身世,其實什麼都不缺,擱在離陽中原江南,進士及第或是成為風流名士都不難,所以在有了一位實權果毅都尉不遺餘力支持的大好形勢下,宋貂兒很快在邊境上大魚吃小魚吃蝦米甚至連他娘的泥巴都吃,籠絡起了三百號悍匪馬賊,等到皇甫枰當官當到幽州將軍後,實力不斷擴張的宋貂兒儼然成了幽州關外數一數二的馬賊領袖,明面上手下精壯就過千。別看相比各地軍伍,這個數目不大,興許還比不上一個吃空餉的校尉,但要知道宋貂兒當時只靠著三十六名馬賊就能在關外自在逍遙了。宋貂兒麾下那暫時沒有換上精良裝備的一千馬賊,大概就已經可以等同於薊州三千騎軍的戰力了。 如果說薊北鬱鸞刀的萬餘騎軍,北莽已經心中有數,做了後手應對,那麼宋貂兒來去如風的一千馬賊,以及可以驟然壯大的「宋家匪」,就是可以隨時隨地對北莽東線大軍捅刀子了,至於具體是捅腰眼子還是往肩頭抽一刀子,徐鳳年這一次會親自去佈局。除此之外,在北莽朱魍和江湖勢力往幽州滲透的時刻,徐鳳年也借此機會將許多人馬悄悄打散撒向關外,如道德宗掌律真人崔瓦子所認為的,什麼聽潮閣豢養的一半鷹犬都隱藏在葫蘆口堡寨,障眼法而已,早就跟宋貂兒的馬賊會合了。 那天在清涼山後的碑林,徐鳳年面對指著自己鼻子破口大駡的米邛,沒有任何反駁,只是說了一句自己沒有做好。 也許他這個北涼王確實做得沒有多好,但徐鳳年做的事情,肯定比外界想像的要更多。 徐鳳年喝了口先前青竹娘剛剛溫過的花雕,原本還有些笑意的他突然沉默起來。 十五年陳花雕酒自永徽元年起即是江南道貢品之一,其出產地自大奉王朝便有獨特風俗:富家生下女子,便以出生時幾日釀酒幾壇,酒罈繪彩,多埋入老齡桂樹下,至女子長成出嫁,便以此酒做頭等陪嫁物。當年北涼大郡主遠嫁江南,北涼王徐驍揚言要采備一千壇花雕做女兒陪嫁之用,倉促之下,結果只湊了八百多壇。原本這也不是什麼有多丟臉的事情,那會兒人屠嫁女,誰敢說三道四,誰不知道罵他徐驍再凶,徐驍聽過也就算了。若是有兩個女兒的閒言閒語傳到他耳朵裡,只要不是隔著幾千里外的,保管皇帝都護不住。到最後,是那個起先最攔著大姐嫁人的世子殿下,親自帶著王府親兵,花了整整一天時間,幾乎把涼州城內所有權貴富豪的家門都給硬闖了一遍,這才在徐脂虎出嫁那天的清晨時分,兩眼通紅的世子殿下終於捧回了最後一壇上等花雕酒。 徐鳳年不言語,青竹娘也不出聲。 不再身披道袍而是身著便服的張秀誠輕輕推門而入,他本想下跪行大禮,但看見青竹娘還留在屋內,一時間有些左右為難。 徐鳳年回神後,舉了舉酒杯,微笑道:「都是故人相逢,坐下說話。」 張秀誠的誠惶誠恐可不是假裝的,他親娘咧,眼前這位可是堂堂離陽西北藩王啊,那只握著酒杯的手,還握著整整三十萬邊關鐵騎!這位頂著北涼王爵和上柱國頭銜的年輕人,那可是正在跟北莽百萬大軍、跟整個北莽王朝玩命死磕啊!退一萬步說,拿走北院大王徐淮南和提兵山第五貉腦袋的男人,打死王仙芝的傢伙,張秀誠他這麼個裝神弄鬼的道士,不是算碰到真神仙了嗎? 張秀誠看了眼還蒙在鼓裡的青竹娘,用字正腔圓的薊州口音,小心翼翼問道:「王……徐公子,無妨?」 徐鳳年點頭道:「不礙事。」 張秀誠松了口氣,正襟危坐,沉聲道:「小的斗膽先不說正事,大當家的讓我先替他做件事情,以後見了面,他再補上。」 說完這句話,張秀誠就站起身,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徐鳳年沒有攔著他。 額頭微紅的張秀誠重新坐下,迅速平穩了情緒,繼續說道:「在王……」 張秀誠忍不住罵了句髒話,先給自己狠狠甩了一耳光,這才說道:「在徐公子授意下,郁將軍帶兵在去薊北的路線上,經過了南麓關附近,大當家的也連夜率領三千兵馬去堵截,大打出手了一番。果然,那只帶有幾十扈從的袁庭山事後露頭了,對大當家的少了幾分戒心。郁將軍這一路北行,可就咱們南麓關拔刀了,其他十幾路兵馬都縮卵得一塌糊塗。不是小的胡吹,北涼鐵騎的確不愧是天下第一的雄兵!哪怕隔了個河州,薊州軍照樣怕得要死。」 徐鳳年笑道:「要是薊州主心骨楊慎杏還在,可能就不是這副光景了。」 張秀誠沒說幾句話就覺得口乾舌燥了,瞥了眼桌上那只酒杯,愣是沒敢去拿。徐鳳年幫他倒了一杯,他這才低頭彎腰接過去,微微側過頭一口飲盡。 看得青竹娘都傻眼了。 這是唱的哪出戲?什麼郁將軍什麼北涼鐵騎的?楊慎杏她倒是聽說過,那個在薊州作威作福然後到了別地就立馬水土不服的老頭子嘛,據說在離陽一個叫廣陵道的地方吃了場大敗仗,典型的晚節不保。她對袁庭山則相對更熟悉些,沒辦法,這個袁大人在薊州是婦孺皆知,是毀譽參半的一個傳奇人物。認可的,對他崇拜得五體投地,把他誇得不行,都捧上天了。不認可的,恨得牙癢癢,罵他是條瘋狗,還是曾經被北涼王打得滿地找牙的瘋狗,不靠騎馬殺敵掙取功名,而是只靠著騎女人才有今天的地位。 張秀誠正要說話,屋外有人輕輕叩門,張秀誠如驚弓之鳥般猛然起身,嚇了青竹娘一跳。 徐鳳年壓了壓手,示意張秀誠少安毋躁,平靜道:「進來。」 糜奉節進屋子後,極其厭煩嫌棄地冷冷瞥了眼樊小柴,輕聲說道:「那姓阮的找上門了。」 徐鳳年笑道:「是該說這哥們兒陰魂不散好還是癡情一片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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