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〇二三


  郁鸞刀神情格外平靜,緩緩呼吸了一口氣:「但是,既然來了,那就都是生死看開了的,就算戰前還有猶豫,到了戰場上,也由不得誰畏縮不前。怕死?肯定有的,只不過兩軍對峙,騎軍衝鋒才需要多長的時間?手腳發軟,怕死的話,就真的會死。一次衝鋒過後,就得死,快得很。衝鋒過後,沒死的,看著身邊袍澤一個個戰死在自己身後了,就那麼孤零零躺在戰場上,自然而然也就不怕死了。打仗本來就這麼回事,我們北涼自大將軍出遼東起,就給徐家鐵騎灌注了一股氣,整整三十多年將近四十年的打磨砥礪,就是養了這一口氣!」

  鬱鸞刀轉頭看著徐鳳年,臉色肅穆而虔誠,沉聲道:「最重要的是,徐家鐵騎也好,北涼鐵騎也罷,不管戰死了多少人,中間吃了多少場敗仗,但我們每次到最後,都贏了!哪怕戰場上我們打得只剩下幾十幾百人站著,但是我們從不怕死後沒有人幫我們收屍!要怕的,只會是我們北涼刀鋒所指的敵人!」

  徐鳳年沉默許久,然後笑了笑,開口問道:「你一個郁家嫡長孫,一口一個『咱們北涼』,你沒有覺得拗口彆扭嗎?」

  鬱鸞刀好像愣了一下,顯然是從未思索過這個問題。他低頭瞥了眼腰間的大鸞刀,和另一側腰間的涼刀,抬頭後眼神尤為清澈,緩緩道:「剛到北涼那會兒,一開始當然不願意以北涼人自居。之後也忘了什麼時候脫口而出的,但我既然沒有半點印象,我想這應該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這也許就是所謂的潛移默化吧。我鬱鸞刀打心眼裡喜歡這西北大漠的風景,蒼涼,遼闊,壯觀,置身其中,能讓人感到渺小。甚至連那軍營裡的馬糞味道,聞久了,也會喜歡。不像在江南那一座座歌舞昇平的繁華城市,酒再好,喝多了也想吐,美人身上的胭脂再名貴,聞多了也會噁心。我郁鸞刀,父母養育之恩,家族栽培之恩,此生也只能辜負了……」

  說到這裡,鬱鸞刀摘下腰間的那把位列天下利器榜上的絕世名刀「大鸞」,輕輕拋給徐鳳年,笑道:「我真要戰死在葫蘆口外,收屍也難,以後我的衣冠塚內,王爺就放這把刀好了。對了,王爺,除了衣冠塚,清涼山後的碑林,我也得有一塊。」

  徐鳳年將那把價值連城的大鸞刀又拋還給鬱鸞刀,苦笑道:「先收好。就算是九死一生,但只要不是必死的局面,就別輕言『收屍』二字。」

  寅時末,天色猶未開青白。

  一標幽騎斥候狂奔而來,標長和劍匣棉布早已扯掉的糜奉節兩騎分別位於頭尾兩處,標長跟都尉範奮稟告道:「西北四十里,以北莽夜行軍常例火光亮度來推測,有兩千四百余騎護衛大隊糧草南下,戰馬配備大概是兩人三騎。」

  范奮跟主將郁鸞刀、副將石玉廬一行人說道:「除了兩千四百騎戰兵,輔兵民夫應該不少於這個數目。」

  大概是怕徐鳳年不熟悉北莽情況,範奮額外附加了幾句,解釋道:「北莽歷年南下游掠,都會大肆徵調草原部落,如果說有十萬騎兵出征,往往會攜帶不下二十萬的部眾和數百萬頭的牛羊,小半座南朝都會清場一空。跟中原人想像中不同,永徽年間北莽騎軍每次由薊州突入,除非是完全穿過了整個薊州,深入到中原腹地,否則從來不存在五百里以上的糧草補給線,打完了一場仗就可以迅速返回補給。而且他們的輔兵也完全等同于離陽除開邊軍外的絕大部分戰兵,甚至戰力更強,因為只要給他們一張弓一匹馬,隨時可以成為正規騎兵。歷史上許多場發生在薊南境內的戰役,那些試圖突襲補給線的離陽軍隊都在這上頭吃過大虧。所以此次,我們最少得按照北莽四千騎甚至是五千騎來算……」

  徐鳳年沒有說話,一直認真聽著,倒是石玉廬咳嗽一聲,範奮這才趕緊閉嘴。

  徐鳳年這才笑著開口說道:「范都尉,我以前去過北莽,親眼見識過他們的輜重運輸方式,對他們的戰力還算有些瞭解。我現在就是一名普通的騎卒,只管到了戰場上衝鋒陷陣。」

  副將蘇文遙一臉丟人現眼的表情,用馬鞭指著範奮笑駡道:「滾一邊去,嘰嘰歪歪也不怕貽誤軍機。咱們王爺跟那些將軍學兵法的時候,你小子還在開著襠玩泥巴呢!」

  天正好微亮。

  此時三千騎距離北莽敵軍不過五里路。

  北莽也不是睜眼瞎,派遣到東面的那幾股馬欄子死得差不多了,雖然逃回來的寥寥幾騎連敵軍多少兵力都沒能查探清楚,但是北莽軍中千夫長麾下都有專門的「諦聽卒」,貼耳在地,雖然得出的答案不太准,但不至於會將幾千騎說成幾百騎。一聽到有最少兩千敵騎出現,兩名千夫長在震驚之餘,也很快佈置好橫貫南北的騎軍鋒線,輔兵也作為第二撥有生力量匆促上馬,隨時可以投入戰場。

  那場離陽、大楚對峙了好幾年的西壘壁之戰,從最初的七八萬對十數萬,到最終各自傾盡幾乎國力極限的數十萬對陣數十萬,不斷地戰損減員,不斷地更多兵源增補,其間雙方用無數次或者精彩或者慘烈的戰役,教會後世兵家一個道理:在雙方力量並不懸殊士氣也無差別的戰爭中,一開始就孤注一擲,不懂得交由精銳兵馬在關鍵時刻一錘定音的,往往會輸得很慘。陳芝豹之所以能夠脫穎而出,成為唯一不論戰功還是聲望都足以跟春秋四大名將齊名的年輕將領,正是因為在他手上,打出了一次又一次兵力處於劣勢卻慢慢扳回局面繼而反敗為勝的經典戰役。而且他在兵力占優的任何一座戰場上,更是從未輸過。

  兩軍遙遙對峙。

  戰線各自也已經拉開到自認為最佳的寬度。

  當兩名千夫長看到那杆旗幟後,再沒有半點僥倖心理,真的是那個字。

  「徐」!

  不管為何這支三千人左右的騎軍會出現在葫蘆口以外,都真的是那貨真價實的北涼鐵騎!

  北涼騎軍不急不緩地有序推進。

  「殺!」

  好像熬不住那種窒息感覺的北莽兩千四百騎開始催動戰馬的最大爆發力,率先開始展開急速衝鋒,北莽騎士的咆哮嘶吼聲,響徹雲霄。

  對面,暫時還未真正衝鋒的幽騎兩名副將突然一夾馬腹,在前沖途中略微偏移了方向,靠近位於騎軍鋒線正中位置的那一騎後。石玉廬大聲笑道:「末將很榮幸能夠與大將軍並肩作戰!」

  蘇文遙也說道:「石將軍所說,便是末將所想。」

  那一騎沒有說話,只是笑著點了點頭。

  在這一騎附近,騎軍陣形像是出現了一片空白。

  這是主將郁鸞刀專門下令的。

  等到兩位副將各自回到原先位置,鬱鸞刀抽出涼刀,高高舉起,輕輕向前一揮。

  衝鋒!

  沒有北莽那種撕心裂肺的呐喊示威。

  只有拔刀聲和馬蹄聲。

  雖然幽州三千騎沉默無言,但是每一名騎卒眼中都有著無以復加的堅毅和熾熱!

  我們未曾與大將軍徐驍並肩作戰過。

  但是我們現在有了。

  以後的北涼邊軍袍澤,都會像我們以前無比羡慕那些都尉校尉將軍那樣,無比羡慕我們。

  雖然我們也許再沒有機會親眼看到他們的那種羡慕,但是——

  沒有但是了。

  就讓我們戰死在葫蘆口外!

  兩軍一個交錯而過。

  以戰刀對戰刀。

  還剩下兩千六百騎的幽州騎軍根本就沒有掉轉馬頭,直奔那兩千多北莽輔兵騎軍殺去。

  就一個眨眼過後,兩名北莽千夫長死了,二十多名百夫長死了一半。

  兩千四百騎死了將近九百騎。

  然後就在他們猶豫是繼續作戰還是拋棄輔兵糧草逃竄的時候,一千幽州騎軍又從遠處衝殺而至,左右兩翼更是各有千騎以縱列姿態悍然撞入戰場,根本就不給他們一條活路。

  只能拼命了。

  所有活下來的百夫長都在驚懼之餘更多的是不敢置信。他們雖然不是邊鎮精騎,可這些北涼騎軍也僅是幽州輕騎啊,哪有第一撥衝鋒就如此慘烈的道理?

  一個時辰,六千幽騎就將北莽連戰騎在內五千六百人斬殺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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