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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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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莽最東線,剛在薊北吃了一個敗仗的捺缽王京崇在一群同僚的玩味眼神中,只帶著兩百親騎黯然西行,前往姑塞州。 他那位活到古稀之年的爺爺,作為南朝乙字大姓的家主,死了。而早已耄耋之年再過幾年就可以被尊稱為期頤人瑞的太爺爺,則仍然在世,雖然早已不理家族俗務,甚至連南朝官場都兩耳不聞許多年。這種白髮人送白髮人,似乎顯得十分彆扭。但是在西京廟堂一直給人牆頭草綽號的王家,不論多大的風吹,王家終歸還是蒸蒸日上的。王京崇記得少年時那場南朝人人自危的瓜蔓抄前,就有很多上了年紀的春秋遺民開始準備後事。王京崇的太爺爺不是什麼第一個想著死後葬回中原故鄉的老人,也不是第一個揚言要葬在南朝以此示好北庭的老人,太爺爺做什麼事情,總是不急不緩,很慢性子,若是說難聽一點,是隨大流,是功利。但王京崇知道如果沒有太爺爺在很多事情上的「遲鈍」,以及在危難時刻的一言九鼎,王家別說從丁字士族一路攀爬到乙字大族,早就隨便一個風浪打過來,就沒了。 王京崇有一種直覺,繼任家主之位的,不是別人,是他王京崇。 至於為何他和另外一位捺缽會在薊北損兵折將,不是王京崇和那人真的大意懈怠,也不是什麼部下戰力低下,更不是離陽王朝認為的那樣袁庭山選擇用兵的時機地點都太過精彩。 內幕是太平令讓人捎了句話給他們二人,薊北之戰,只許輸不許勝,且只許小輸不可大敗。 王京崇在策馬狂奔時,笑了笑。 袁庭山也好,顧劍棠也罷,你們離陽王朝就等著吧。 *** 大楚舊皇宮。 早已不是棋待詔很多年的一名青衫男子,獨自走入那座廢棄多年至今也未啟用的院落。當年這裡國手雲集,而他最得意。 他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那兩隻曾經無數次從中拈子去落在棋枰的棋罐子。 他走出院子前,只能退而求其次,拿上另外兩隻他唯一還算熟悉的古舊棋盒。 他輕聲道:「下一次出現在太安城外,我會告訴天下人,大楚當年沒有什麼紅顏禍水。」 這一日,大官子曹長卿的儒聖境界,由王道入霸道。 *** 南疆在外人看來那就是一個瘴氣肆虐的蠻荒之地,大秦開國以來便一向將來此做官視為畏途,皇帝貶謫那些不聽話又不能殺的官員,都喜歡讓他們滾到這裡。那麼好不容易才僥倖來到這裡當燕剌王而不是什麼淮南王的趙炳,這麼多年兢兢業業鎮守邊疆,嚴謹遵守宗藩律例從無怨言不說,先前連嫡長子的世子殿下和其他幾個兒子,都從無半點荒誕行徑流傳北方,這就很能贏得同情了。加上趙炳素來善待禮遇轄境官員,許多抱著必死之心來此為官卻又最終活著北歸的文官,無一不對趙炳大為推崇。偶有江南文人拿趙炳和納蘭右慈的斷袖之癖開文字玩笑,也不見趙炳有任何惱羞。若不是那個口碑不俗的世子殿下趙鑄在靖難一事上讓人大失所望,也許會有更多人對南疆心生親近。畢竟他們對趙鑄的期望很高,畢竟這個年少從軍的年輕人很喜歡去蠻夷部族殺人築京觀,比起淮南王趙英的英勇戰死,相形見絀太多了,更別說其中還有靖安王趙珣的千里馳援以至於幾乎全軍覆沒。 納蘭右慈一直是個讓人霧裡看花的存在,有人形容他是一個本該只會在演義小說中出現的人物。傳言他貌美猶勝婦人,用美色和韜略兩物將燕剌王趙炳迷惑得神魂顛倒,這才樂意在南疆那地方一待就是二十年。也有人言之鑿鑿,那位南疆最為遮奢的納蘭先生,身邊光是能夠被譽為傾國傾城的貼身婢女,就有五人,分別叫作酆都、東嶽、西蜀、三屍和乘履。 南疆冬也無雪,至於能讓江南名士冷到骨子裡的春寒,在這裡也從不料峭。 一座高達十三層的巍峨密簷式書樓的頂樓,一名相貌俊美的中年讀書人,衣衫單薄,他正在讓一群鶯鶯燕燕幫他搬書曬書,他則儀態安詳地坐在一張紫檀小榻上,優哉遊哉捧書看書。 他直起身,把手中那本泛黃書籍放在膝蓋上,對其中離他最近的一名體態豐腴的年輕美人笑問道:「知道天下與你們姿色相當的女子不多,但我要多找幾個也是輕而易舉,為何最後卻只有你們五人嗎?」 那綽號乘履的女子轉頭眼眸笑眯起成兩彎月牙兒:「先生學究天人,奴婢哪裡猜得到先生的心思。」 讀書人打趣道:「就你這馬屁功夫,當初入了宮撐死也就是個小嬪妃的命。」 婢女笑容越發柔和,眼神帶著癡迷,嫵媚天然:「可奴婢真的不是故意說好話給先生聽啊。」 那男子笑意溫醇,眨了眨眼,有些促狹道:「知道啦,你們五人都別忙了,下樓玩耍去吧,讓學究天人的先生我,獨自學究學究?」 五人沒有半點拖泥帶水,輕步下樓。 這個能夠被人稱為比燕剌王趙炳更像藩王的讀書人,自然只能是納蘭右慈。 他低頭看著那本當年舊友相贈的書籍。只是一本毫不出奇的尋常儒家經典而已,不似那精美刻本,年歲越久越值錢,這本書,時隔二十多年,恐怕送人都沒誰願意收。可論遮奢程度足以冠絕南疆的這位納蘭先生,小心翼翼珍藏了二十多年,除了親自曬書,一年中只在兩三天從檀木盒中拿出來翻閱。趙炳曾經私下詢問,笑言難道他給的,還不如一本舊書?納蘭右慈只是搖頭,好在趙炳對這種細枝末節也從不介懷。 納蘭右慈看著那本死後無墳塚的故友遺物,輕聲笑道:「窮得叮噹響,那好歹還有兩三銅錢的撞擊聲,你可是可憐到連錢囊都沒有。你我二人聯袂遊學諸國,離別之際,只有兩部書的你,送了我這本。你說燕剌王怎麼跟你比?他真捨得給我一半的家底?」 納蘭右慈抬起頭,眯著眼,望向天空:「酆都、東嶽、西蜀、三屍、乘履,十字即十人。這就是你我的全部心血了。這些年來,確認無誤的死人,有三個。失蹤的有兩人。還剩下五個,比你我預期的還要多一個。已經夠了。為了這最後五個人,趙炳在南疆殺了數萬人,你所在的北涼不說那些流民,僅是邊軍就死了近萬人。」 納蘭右慈伸手撫住額頭,他的神情極其矛盾,仿佛既淒然又滿足,柔聲笑道:「你說自有遊士以來,經過數百年演變,遊士不再遊蕩,轉為門閥。國家國家,國字在前家字在後,也變成了家國家國,家字在前。你當年不過是個貧寒書生,就跟我說你要嘗試一下,讓天下讀書人重新把國字擱在家字之前。為此,你設置的這個局,結果到頭來除了那五人,世間就只有我知道了。」 高樓高聳入雲,八面來風。一陣清風拂面,納蘭右慈的鬢角髮絲繚亂。 他膝蓋上那本書,傳來一陣輕微的嘩啦聲響。 納蘭右慈閉上眼睛,仔細聽著書頁翻動的聲音,嘴角翹起:「你曾認真問我:『有朝一日,忽然臨命終時,你將如何抵敵生死?』我曾取巧答過:『生死事小,知己事大。吾心安處,實實有淨土,實實有蓮池。』」 春風翻過一張張書頁。 恰如那已故之人在翻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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