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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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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鳳年和裴南葦走在巷弄裡,感慨道:「謝了。」 裴南葦淡然道:「因為余地龍那孩子?不用,我本來就挺喜歡這孩子。倒是那個呂雲長,渾身戾氣,不太喜歡。」 徐鳳年搖頭道:「你錯了。我如果撒手不管,呂雲長以後撐死了也就是個在江湖上翻雲覆雨的梟雄,做個什麼武林盟主就差不多了。可餘地龍要是沒有管束,或者說心裡頭沒個牽掛,會很可怕的。這孩子未必沒有機會成為另一個王仙芝。」 徐鳳年有些頭疼:「以後的天下是怎麼一個光景不好說,但是在黃三甲把八國氣運轉入江湖後,當下的武林就像是一座竹林,是個雨後春筍的大年。可接下來,馬上就會是竹子開花的光景,一死就死大片,方圓幾十里甚至幾百里都死絕的那種。何況以後再無大年豐收一說了,都是小年份。越是這樣,我三個徒弟,余地龍、王生、呂雲長,他們就越會出類拔萃。尤其是機緣最好成就最高的餘地龍,到時候他肯定一峰獨高,說不定會是在我這一輩人以後的百年江湖,唯一的陸地神仙。所以他有沒有一個家,很不一樣。」 裴南葦笑道:「所以你這才樂意來這邊看一眼吃頓飯,真是難為你這個北涼王既要跟北莽蠻子打仗,還要憂國憂民憂天下了。而且你連自己徒弟也算計,不累嗎?」 徐鳳年自嘲道:「憂國憂民就算了,我實在沒那份閒心。說到底,我就是想要守住徐驍傳給我的家業,這個是底線。在底線之上,能夠錦上添花做點好事,那是更好。做不到,也不強求為難自己。但什麼落井下石什麼火上澆油,也還真不樂意幹。至於你說的算計,也許吧,沒辦法啊,一看到余地龍這個徒弟,就很難不想到那個王仙芝。他和黃龍士、張巨鹿三人,是三個我早年很討厭,但最後自己不得不去佩服的人。」 裴南葦突然說道:「剛聽到從葫蘆口那邊傳來的軍情,說是臥弓城和鸞鶴城一下子就給北莽蠻子攻破了,我以為你會讓諜子帶話給我,讓我搬回清涼山。這兩天碧山縣城都在說你親自帶兵去了葫蘆口外,殺了很多蠻子。那我是不是可以不用去涼州了?」 徐鳳年笑道:「不喜歡就不用回去,而且跟你說實話好了,如果北莽大軍真能南下,北涼四州,幽州只會是最後一個。」 裴南葦疑惑道:「比涼州還晚?」 徐鳳年點頭道:「地理形勢使然。打個比方,幽州是雞肋,而且極其難啃。流州是一碟開胃菜,味道辛辣,但是北莽真要咬咬牙,也能吃掉。陵州是一盤山珍海味,就是離著有點遠,蠻子的筷子夾不到。因此雙方主戰場只能是在涼州,城池攻守,雙方輕騎伺機而動,甚至歷史上第一次大規模重騎兵之間的衝撞廝殺,都有可能出現。」 裴南葦輕聲道:「北涼道還是太小了,人口也不夠多。」 徐鳳年有些無奈:「要不然你以為?離陽當初張廬、顧廬制禦諸多藩鎮的手筆,很大程度參考了荀平撰寫的《括地志》和謝觀應那部《洪嘉年郡縣圖志》。幾大藩王的疆土,徐驍的北涼道能養兵多少,趙炳的南疆能養兵多少,都是被無數次推演計算過的。永徽中期開始,對北涼道的各種掣肘和扶持,當時都建立在北莽以北涼作為南下切入口的基礎上,元本溪就是在賭出現有今天的局面。至於趙炳的南疆,則是用來針對廣陵道上的西楚複國,否則離陽哪來的底氣在楊慎杏、閻震春大敗後,依舊那麼氣定神閑?趙惇甚至還有閒情逸致在死前都只是帶著顧劍棠,跑去薊州看風景,而不是去京畿南給大軍鼓舞士氣,更沒有火急火燎讓兩遼邊軍南下。為什麼?很簡單,西楚複國,在趙惇眼中根本就不是什麼傷及一國元氣的大事,他要做的,不過是拿捏火候,削弱北涼道以外所有藩王的割據勢力。前期吃了敗仗多,他不怕,他反而怕楊慎杏、閻震春一開始就連戰告捷,導致沒有廣陵王趙毅、淮南王趙英、靖安王趙珣什麼事,否則你以為為何熟諳兵事的閻震春當時會倉促南下馳援楊慎杏?盧升象會看不出風險?戰後看似胡亂發號施令釀成大禍的京城兵部,為何連同盧升象在內無一人被問罪?」 裴南葦憂心忡忡道:「萬一燕剌王趙炳不出兵,怎麼辦?北莽百萬大軍壓境,朝廷當真一點不怕腹背受敵?到時候光靠顧劍棠的兩遼守得住太安城?」 徐鳳年笑了笑,柔聲道:「你啊,太小看趙惇和那班永徽之春的名臣了。藩鎮,宦官,外戚,文官党爭,地方武將擁兵自雄,一向是歷史上的五大害,你不妨回憶一下離陽朝廷這二十年的景象,還有自西楚複國以來的結果。」 裴南葦娓娓道來:「宦官干政,兩任趙室皇帝活著的時候都沒有,而且以後也不會有。外戚一事,也是同理。若說黨爭,永徽年間有個張巨鹿,不成氣候,如今張廬、顧廬都倒塌了,雖然不知換了人坐龍椅是如何,但我也知道趙惇在死前,請了上陰學宮大祭酒齊陽龍去太安城做那顧命大臣,幫著新君穩定朝局,想來不至於出大亂子。至於地方武將,顧廬倒塌後,又有楊慎杏和閻震春這兩個老將的前車之鑒,人人自危。加上顧劍棠處處退讓,很多武將能夠自保都要謝天謝地,委實沒那份跟朝廷叫板的心氣。而幾大老藩王裡,淮南王趙英死了,膠東王趙睢給顧劍棠壓制得喘氣都艱辛,青州那邊……那人為了表忠心,好像搭上了好幾千精騎吧?然後,北涼要跟北莽死戰,勢力最大的廣陵王趙毅被西楚牽制,免不了一場傷筋動骨,加上你說燕剌王趙炳很快就要被敕令北上……」 裴南葦伸手捋了捋額頭髮絲,笑道:「不愧是永徽之春。」 徐鳳年感慨道:「齊陽龍沒有讓人失望,新朝廷很多事情都做得面面俱到,為功勳武將破格美諡,為文官增添了六館學士,一切都有條不紊。」 徐鳳年微微低下頭,看著巷中雨水落在青石板上然後不斷消逝:「張巨鹿死了,除了某些潛在的事情不會變外,他和張廬在離陽朝的很多烙印,很快就會淡化,然後消失無蹤。張巨鹿寫就的永徽之春,那一頁書,說翻過去就翻過去了。這才是離陽最厲害的地方,看上去八面來風四處漏水,其實穩如泰山。歸根結底,是因為趙惇留給當今天子的家底,不薄。」 兩人走得慢,離那碧山縣衙門還有些路程,裴南葦欲言又止起來。 徐鳳年轉頭看著她笑道:「想問就問吧。」 裴南葦看著他:「你不是知道我想問什麼嗎?」 徐鳳年收攏起自己的油紙傘,突然擠入她傘下。裴南葦也沒什麼異樣神情,她想「夫妻」二人去衙門吵架要債,結果各自撐傘,也許會不太像話,氣勢就弱了。 徐鳳年從她手中接過雨傘,二人肩並肩走在拐出巷口後踏足的軲轆街上:「當時跟武當王小屏去神武城的途中,我也沒有把握能在人貓韓生宣手底下活著,就跟王小屏說過些心裡話。我爹徐驍一直不是什麼彎彎腸子的人,他說過北涼道和離陽就是一家人,關起門來吵架都沒關係,一個屋簷下的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那就搬出去在隔壁自立門戶,老死不相往來好了。但如果說別人覺得有機可乘,跑到家門口耀武揚威,那麼徐驍不介意一個大嘴巴就甩過去。就這麼簡單的道理。當然,徐驍也有底線,就是我這個要繼承他家業的兒子,只要我不死,哪怕繼承家業的過程中磕磕碰碰,沒那麼順順當當,徐驍也能忍著。如果我死在朝廷手裡,那他就不管北涼了,肯定要帶著三十萬北涼邊軍一路打到太安城。當年我跟老黃一起遊歷江湖,當時的皇后如今的太后趙稚,就親自動用侍衛幫我擋過災,顯然她作為女子,更能憑藉直覺把握住徐驍的心思。」 徐鳳年突然自顧自樂和起來,笑道:「至於我呢,當年在京城說過大話,說要為中原百姓守國門。不是真心話,但也不算假話。反正我得幫徐驍守著北涼,不就是幫中原百姓守著西北門戶嗎?一樣的事情,兩樣的心眼而已。」 裴南葦嘴角輕輕勾起。 徐鳳年望著前方不遠的那座衙門,輕聲道:「北莽那老婦人曾經當著兩朝所有人的面,說願意與徐驍共治天下。是不是聽上去很激蕩豪氣?」 裴南葦點頭道:「對啊。」 徐鳳年笑道:「這是綿裡藏針呢。當年徐驍不肯劃江而治,走掉了一批心有不甘的將領。如果說這是徐驍自找的,後來朝廷讓徐家鐵騎馬踏江湖,對武林中人動刀子,走掉的底層士卒有多少人?你肯定猜不到,是兩萬之多,無一不是身經百戰的精銳老卒。如果說徐驍願意當年在北莽老嫗提議下,接受了,你覺得會走掉多少人?」 徐鳳年伸出一隻手,旋轉了一下:「最少十萬。」 裴南葦恍然道:「原來如此。」 徐鳳年眯起眼:「那場風雪中,徐驍跟那老婦在關外相見,我和拓跋菩薩各自當馬夫。最後不歡而散。不過你要是以為徐驍是覺得會使得北涼軍心渙散才不答應,那你也太小瞧我爹和慕容女帝了。她私下答應過徐驍,提出過一個條件,你打死都猜不到。」 裴南葦隨口道:「不就是功成之後,徐驍年紀大了,只能養老,但可以讓你徐鳳年來當中原之主嗎?」 徐鳳年目瞪口呆,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後,滿臉震驚道:「你這也猜得到?!」 裴南葦白了一眼他:「本來猜不到,可你都那麼說了,反正就是怎麼不可思議怎麼來。再說了,趙稚是女子,我也是女子,就不能猜出慕容女帝的心思?」 徐鳳年由衷讚歎道:「厲害!」 裴南葦冷不丁說道:「我不冷。」 徐鳳年一臉茫然。 裴南葦扯了扯嘴:「真怕我冷,給雨水濺在肩頭,你怎麼乾脆不把油紙傘側向我,你的誠意是不是也太足了點?手,拿開!」 徐鳳年悻悻然縮回搭在裴南葦肩頭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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