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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八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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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來到一棟沒有圍牆的破敗黃泥屋前,薑泥背著紫檀劍匣雙手環胸而立,徐鳳年一隻手搭在她肩頭才能穩住身形,只不過她一個閃身躲掉了,徐鳳年只好雙手撐在膝蓋上彎著腰。屋前臺階上坐著一個橫劍在膝上的中年男子,應該就是那個雪蓮城眼中堪稱武道宗師的中原劍客了。徐鳳年不認識這麼一號人物,似乎在雪蓮城待了四五年的對方也沒有認出他和薑泥。至於四周黑暗中潛伏的那些傢伙,徐鳳年瘦死駱駝比馬大,雖然是風吹即倒的孱弱體魄,但神意感知得一清二楚,對付不了李密弼和拓跋菩薩,但要說在這裡大開殺戒,都不用動一根手指頭,何況有薑泥在身邊,只要不是武評十四人或者只差一線的大宗師趕來蹚渾水,都不算個事。那個劍客目不斜視,神情冷漠道:「劉懷璽那一株雪蓮我不管,但屋內這株雪蓮我已經預定了,你們走吧,要是不死心,可以,問過我的劍。」 徐鳳年大口喘氣,抬頭盯著那個高手風範顯露無遺的中年劍客,笑問道:「斗膽問這位大俠有什麼響噹噹的綽號?」 劍客沒有答話,倒是屋內傳出一個爽朗且滄桑的大嗓門:「什麼狗屁大俠,老夫當年手下敗將之一的東越董元睿,一隻手就能幹倒的玩意兒。今兒這江湖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這等貨色拎了把破劍也算一個人物啦?老夫那一輩那才是真的英才輩出,不說其他,就說跟老夫交過手的,有那用槍的涼地霸主王繡,還有酆都綠袍老祖,那也勉強算是高手,老夫當年與他們過招,不過是熱熱手而已,只有個姓李的劍客,算是老夫的命中宿敵,不過亦是惺惺相惜……」 但是屋內又有個稚嫩嗓音打斷老人不著邊際的吹噓:「行啦行啦,你還是我從雪峰山洞裡背出來的,好漢不提當年勇,知道不?吃你的大餅吧!」 徐鳳年一頭霧水,轉頭望向薑泥。她嘴角動了動,冰冷道:「根本沒這麼一個人,羊皮裘老頭從沒跟我提起過。」 徐鳳年嘀咕道:「氣機如今也就是二品小宗師都不到的水準,估計巔峰時勉強到達一品門檻,不過這口氣,比李老頭那會兒可還要吞天蔽日。」 然後徐鳳年看到姜泥向前走去,不由得問道:「幹啥?」 姜泥淡然道:「進去揍得他滿地找牙,省得在那裡吹牛不打草稿。」 徐鳳年哭笑不得道:「人家都一大把年紀了,還不許老頭子過過嘴癮?再說了,他這滿腔豪氣遍數江湖英雄豪傑的,不還是把李老頭放在榜首了嘛。就憑這一點,我就想跟這位『老前輩』喝幾碗酒。」 薑泥這才停下腳步,只是她突然側頭望向巷弄拐角處。徐鳳年順著她的視線望去,是個牽著一匹棗紅駿馬姍姍而來的豆蔻少女,她有一種初生牛犢才會獨有的一往無前,什麼都可以不管不顧。 少女走入這龍潭虎穴後,警惕萬分地看了眼徐鳳年,在薑泥那邊就是展顏一笑了,這讓徐鳳年有些鬱悶。 少女牽著馬喊道:「洪樹枝,你別傻了,趕緊給那株雪蓮隨便找個買家,聽到沒有!我就說這麼多,走了!」 少女背對屋子後,儘量不讓哭腔太過明顯:「以後……咱們各走各的!」 一個面黃肌瘦的少年火速沖出屋子,滿臉淚水,一邊用手擦拭淚水一邊喊道:「馬上弓,你爹說過只要我採摘到雪蓮,他就答應不讓你嫁給那個渾蛋的!」 少女轉過頭,憤怒道:「我爹他只是想讓你死在雪山裡,你這個傻子!就算你採摘到了雪蓮又怎麼樣?!」 少女抬起手臂遮住臉,嗚咽道:「我們不可能在一起的……」 少年也哭道:「我不管,我現在也不要你跟我在一起了,反正那個傢伙不是好東西,只要你不嫁給他就行了!我就會很開心了啊!」 徐鳳年依舊彎著腰,看不清表情。 然後薑泥走近,一腳踢在他小腿上。 徐鳳年問道:「咋了?」 她瞪大眼睛,怒氣衝衝:「你不管?」 她很快兇神惡煞地補充道:「你要是不管,我管!」 徐鳳年笑了,一手放在後背上,緩緩直起腰,笑臉燦爛:「容我喘口氣,喘口氣先。管,怎麼不管了。」 徐鳳年看著那少年少女,感慨道:「真好。」 *** 破敗的屋子,明朗的月光,陰冷的巷弄。 橫劍的武道宗師,傷心的乾瘦少年,握鞭的豆蔻少女,扶腰喘息的病秧子,背紫匣的絕色女子。 在所有鬼鬼祟祟趴在屋頂的夜行人看來,眼皮子底下這幅畫面,讓大半夜跑來喝西北風的他們覺得沒有那麼枯燥乏味了。夜行人分為好幾撥,各有各的恩主,其中人數最多,且身上有一股沙場氣焰的,正是來自劉懷璽府邸的銳士,他們也天經地義佔據著視野最開闊的兩座毗鄰屋頂。腰間懸佩的兵器皆是戰刀,不過種類可謂五花八門,既有刀身修長望之如禾苗的苗刀,也有從北莽南朝流入西域的戰刀,甚至一名頭領模樣的黑衣人攜有一把有些年頭的舊式涼刀,只有熟稔北涼邊軍的內行,才可以發現那是一柄弧度相較步刀更加突出的騎軍馬刀。隨著北涼對刀弩的管束越來越嚴,這些早年流散民間的涼刀,其身價也隨之水漲船高,能輕鬆賣出動輒七八百兩銀子的天價。在離陽江湖上,有一把涼刀掛在腰間,只要不是那種一眼看穿深淺的膏粱子弟,都能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忌憚。 一個傢伙湊近佩涼刀的黑衣人身邊,小聲說道:「齊頭兒,下邊那個背紫色匣子的娘們兒可真是俊啊,比來咱們府上做客的紫竹仙子還要好看,要不咱們就直接動手得了?整座雪蓮城都是咱們的,只要進了城,小命還不就等於攥在咱們手裡了?齊頭兒,將軍不是說你缺個媳婦嘛,我看這娘們兒就很好。兄弟們剛才商量好了,那棵雪蓮送去將軍府上,這娘們兒直接綁去頭兒你那宅子,今兒咱們就給你辦喜酒鬧洞房,也不枉費咱們挨凍了一宿!」 被手下慫恿當個山大王的黑衣人下意識撫摸著刀鞘,理智戰勝了欲望,搖頭道:「不要壞了我義父的大事。」 他正是雪蓮城土皇帝劉懷璽的嫡系心腹,曾經貼身追隨劉懷璽在十萬大山中數進數出,這才被賜予這把劉懷璽愛不釋手的涼刀。他此行是要盯著那個用劍的中原人。劉懷璽對那株雪蓮是志在必得,因為公開揚言要上供給西蜀某個姓名同字的女子,據說是極其動人的美人,只可惜她是一個連劉懷璽都招惹不起的存在。府上採蓮人獲得的那株雪蓮則另有隱秘用處,他因為是少年起便跟隨劉懷璽的螟蛉子之一,才有資格接觸到一些內幕。據說如今離陽有新十大門派,南疆龍宮位列其中,新宮主林紅猿不但是南疆江湖的執牛耳者,更與燕剌王世子殿下趙鑄關係匪淺。義父到底在圖謀什麼,他不清楚,但絕對不會局限于雪蓮城,義父私底下不止一次流露出對中原的嚮往。 「齊頭兒,你瞧,那傢伙好像不知死活要橫插一腳,咋辦?」 那位劉懷璽收養的螟蛉子皺了皺眉頭,從牙縫中擠出一個字:「等。」 那個不知道從哪裡跑出來攪局的癆病鬼,把少年少女喊到一旁,嘀嘀咕咕,就像個蹩腳的賬房夥計。果然少年滿臉狐疑,那身世不俗的少女更是毫不動心。少年少女的眼界寬窄高低是一回事,可遭逢巨變之際,這點戒心肯定還是有的。橫空出世冒出個一根手指頭就能輕輕推倒的陌生人,卻憑空給他們畫一張大餅,誰信?當屋頂上的螟蛉子又偷偷看了眼那絕色女子後,尤其是看到她的視線投向那讀書人模樣的年輕人,一向自認鐵石心腸的他驀然一陣熱血上湧,然後就瀟灑躍下。十幾號多年相依為命的兄弟也不甘落後,紛紛落地,除了三名弓箭手默契地繼續留在屋頂,都為馬上就可以春宵一刻的齊頭兒助陣,人人臉上都有輕浮笑意,就差朝那女子喊出一聲嫂子了。徐鳳年正說得口乾舌燥,跟那少年說自己只要雪蓮,就能保證少女不嫁人。少年其實有些心動了,倒是那出身雪蓮城外大戶人家的少女,不留情面地揭穿「謊言」。 徐鳳年說自己能護著他們安然離開雪蓮城,她就說你先跟那臺階上的中原劍客打一架,贏了再談其他。徐鳳年說行,她又說城裡的劉將軍身邊高手如雲,她爹的馬家堡也有一百騎兵和兩百弓箭手,你不但要打贏劍客,還得去將軍府和馬家堡再打兩架。徐鳳年本意是怕答應太快,讓兩個孩子誤以為自己沒有誠意,就隨口問了句劉懷璽有多厲害,結果少女就丟了個白眼,說他其實就是個想做無本買賣的江湖騙子,就是想把雪蓮騙到手然後就趕緊跑路。 徐鳳年體力不支,就蹲下身,抬頭想要說話,不想這副德行更是被少女鄙視得一塌糊塗,「善解人意」地讓徐鳳年躺著說話好了,腿不酸腰不疼,更省力。徐鳳年笑著說江湖上真正的高手,哪裡是飛來飛去裝大爺的,都喜歡他這樣示敵以弱裝孫子的。少女嘴巴不饒人,說徐鳳年不是裝孫子,而是真孫子。一直在旁邊看戲的少年想笑又忍著笑,對徐鳳年偷偷做了個幸災樂禍的鬼臉。 徐鳳年對少年笑駡道:「這還沒過門,就是她主內又主外了,以後你就不怕夫綱不振?」 性情憨厚卻不是真傻的少年嘿嘿笑著。少女勃然大怒,握緊馬鞭指著這個越說越不像話的傢伙,滿臉寒霜,要他趕緊滾蛋。結果徐鳳年隨後說了一番話就讓她徹底平靜下來:「怎麼,禍害洪樹枝深陷險境,良心不安,就想著最不濟也要讓我和那個漂亮姐姐,這麼兩個外人,不要摻和其中?你這丫頭心腸是不是也太軟了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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