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〇九〇


  徐鳳年開始自顧自推敲琢磨起來:「王遂出身高門士族,年少時放浪形骸,為氣任俠,及冠後才浪子回頭,習武僅五年,刀劍槍弓十八般武藝樣樣爐火純青,尤其是劍術不俗,連劍池宋念卿和柴青山也頗多讚譽。王遂年輕時又是東越公認的美男子,朝中那些個身世出眾的婦人女子,都喜歡昵稱其為『檀郎』。這麼說來,跟我是同道中人啊,難怪難怪……」

  薑泥忍不住就要踹上一腳,徐鳳年早有預料,轉頭就是一個瞪眼。大概是早年被欺負慣了,哪怕如今是如陸地神仙禦風千里的女子劍仙了,她也當場就下意識縮回腳。徐鳳年猶自氣呼呼道:「說,你這毛病跟誰學的?是曹長卿,還是老太師孫希濟?」

  姜泥冷著臉嘀咕道:「要你管?!」

  徐鳳年揉了揉屁股。不久前小巷中那一腳,讓他好不容易經營出的高手風範毀於一旦,他突然滿臉憤憤,陰陽怪氣地哼哼道:「聽說你們西楚廟堂上有個年紀輕輕的小白臉,姓宋,名頭很大,大到連太安城都『聞其面至白,美姿儀,蕭蕭肅肅如松下清風,高而徐引』,很多人吃飽了撐的說這傢伙經常遊歷山川,被那村夫樵夫誤認為仙人下凡。連齊陽龍也在趙篆面前為其揚名延譽,說那姓宋的文采斐然,天下年輕士子一輩,作詩詞文章,如同龍宮探驪龍,唯獨此人獲珠,其餘不過是麟爪。所以現在離陽有龍章鳳姿一說,就是說這傢伙的文采,以及……」

  薑泥假裝一臉茫然,打斷了徐鳳年的絮絮叨叨:「龍章我是聽說過的,宋茂林嘛,大楚史上最年輕的翰林院學士,如果不是曹叔叔珠玉在先,他也會是最年輕的棋待詔,但是至於什麼『龍章鳳姿』啊什麼『北徐南宋』啊,什麼宋茂林的文章某某某的姿容交相輝映啊,我是都不知道的。」

  徐鳳年氣笑道:「那小白臉也好意思跟我並列?我一隻手就能撂倒一千個宋茂林。不就是寫了篇馬馬虎虎的檄文嘛,我看也就那麼回事,謫仙人個屁!」

  薑泥依舊那副眼神無辜的模樣:「這樣啊,如果我沒有記錯,孫老太師誇過他一篇檄文可當十萬兵呢。」

  然後她開始低頭掰手指:「離陽中書令齊陽龍說他文采好,有謫仙人之風,門下省坦坦翁說此人的科舉制藝水平不輸孫寅,國子監左祭酒姚白峰說他『知書且達理』,加上我們大楚的孫老太師說他檄文寫得有氣勢,曹叔叔說他棋藝只遜色範長後一線,天底下最有學問的十個人,這就有五個人說他的好話了,我再數數看,好像還有……」

  徐鳳年白眼道:「打住打住,那小白臉也就是在士林文壇有丁點兒的名氣,你再看看你所謂的某某某?」

  姜泥故意左看右看,就是不看徐鳳年:「誰啊,哪裡哪裡?我怎麼看不到?」

  徐鳳年伸手輕輕按住薑泥的額頭,不讓她搖晃腦袋。

  薑泥拍掉他的爪子,鄙夷道:「你無聊不無聊,去關心一個遠在天邊的廣陵道讀書人?北莽百萬大軍都一股腦壓在北涼邊境上了,你顧得過來?」

  徐鳳年看著薑泥的眼睛,輕聲問道:「據說你們西楚廟堂上有大半文臣都建言姓宋的與你……」

  姜泥再一次打斷徐鳳年的言語,臉色如常,平淡的語氣,好像在說一件置身事外的小事:「之前還有人提議寇江淮,接著是謝西陲,然後才是他宋茂林。」

  徐鳳年臉色陰沉,沉聲問道:「他曹長卿在做什麼?如果說是他太忙,顧不上你這位大楚公主,也沒見他一路打到太安城腳下。如果說他很閑,那麼連廟堂上幾張破嘴都管不住?就這樣,還想複國?」

  薑泥搖頭道:「曹叔叔已經很好了。」

  徐鳳年欲言又止。

  薑泥輕輕吐出一口氣,望向燈火漸暗的街道遠方:「怎麼說?是主動迎戰,還是慢慢耗著,等他們找上門來?」

  徐鳳年瞬間恢復吊兒郎當的模樣:「先前好不容易積攢出那麼一口氣勢,結果給你一腳踹沒了。那就等著吧,雪蓮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大概還有個把時辰。」

  薑泥疑惑道:「不走?反正我們都逃了一路,不在乎這次吧?」

  徐鳳年沒有說話,反身走回巷中,姜泥默然尾隨其後。馬家堡的千金小姐馬上弓和貧寒少年洪樹枝都還在,那名中原劍客也賴著沒離開,顯然是對那棵雪蓮沒死心。看到劍仙「前輩」和容顏絕美的背匣女子返回後,中年漢子神情複雜。他心知肚明,兩位神仙中人也是奔著雪蓮而來,搶是絕對搶不過的,求也多半求不來,但他一想到那個每月必須靠著遼東老參吊命的她,一咬牙,對徐鳳年抱拳道:「前輩,那棵雪蓮能否割愛給在下?晚輩邵牧,願意拿性命來換!」

  徐鳳年愣了一下,搖頭道:「這株雪蓮我必須要,沒什麼好商量的。」

  邵牧神色悲苦,閉眼後猛然睜眼,毅然決然道:「那在下只好跟前輩請教一二了!」

  徐鳳年擺擺手笑道:「你不妨等上一晚,如果到天亮時分我還留在城中,你可以拿命去換劉懷璽府上那棵雪蓮。如果我已經離城,你再跟那個孩子做買賣,無非是幫他去馬家堡走一趟,以你二品小宗師的實力,隨意拿捏一個私人堡寨想必不難。」

  有個古怪名字的少女壯著膽子反駁道:「我們馬家堡的護院教頭江湖人稱魏鐵槍,一杆蘆葉槍,精鐵鑄成,長一丈二,僅是槍頭就有一尺三寸,厲害得很!我曾經親眼見過魏教頭一槍洞穿三具鐵甲!再說了,我馬家堡還有一支來去如風的騎軍!就算雪蓮城的那座劉將軍府邸,也不敢小覷咱們馬家堡!」

  邵牧一笑置之。

  倒是徐鳳年蹲坐在邵牧身邊的臺階上,笑眯眯道:「聽上去你家十分兵強馬壯啊!問個問題,祖上就是當地人,還是從中原遷徙過來的?」

  少女小心翼翼道:「你問這個作甚?」

  徐鳳年見她不願意回答,也就不再追問,開始凝神養氣。

  邵牧猶豫半天,終於還是忍不住好奇問道:「前輩難道真要跟那北莽拓跋菩薩一較高低?」

  徐鳳年嗯了一聲。

  饒是自認見慣大風大浪的邵牧也咋舌。

  既然能跟北莽軍神過招,最不濟也該有一品指玄的修為,甚至有可能摸到那傳說中的天象境門檻了吧?

  姜泥本意是看不慣這傢伙的故作高深,冷哼著拆臺道:「已經打了大半旬還是一個月來著?還不是沒分出勝負!」

  邵牧兩顆眼珠子差點都迸出眼眶,下意識咽了咽唾沫。

  徐鳳年笑著不說話。

  雖說在遠離中原江湖消息閉塞的雪蓮城待了幾年,邵牧也委實想不通誰有這份通天本領,難不成是自己有眼無珠,身邊坐著的這位前輩,是那桃花劍神鄧太阿?否則用劍的高手中,劍池宋念卿和東南第一劍客柴青山都是老頭子,棠溪劍仙盧白頡還不至於有這份能耐,歲數仍是對不上。邵牧從中原趕赴雪蓮城期間,在西蜀境內倒是聽說吳家劍塚的劍冠吳六鼎,帶著一名女子劍侍開始行走江湖。剛才那個死在「前輩」劍下的老傢伙,也是如此猜測,提及了養劍和飛劍,不過邵牧不覺得吳六鼎短短幾年內就可以達到跟拓跋菩薩全力廝殺大半旬的高度,再驚才絕豔的武學天才,沒有一場場命懸一線的搏殺,沒有經歷多位最頂尖武道宗師的「喂招」,憑藉天賦躋身一品境界不難,但擁有武評十人修為,仍是難如登天。

  半個時辰後,少女昏昏欲睡,少年強撐著眼皮子。徐鳳年抬起手臂,那頭六年鳳穿破夜空斜墜而下,徐鳳年取出那截纖細竹筒內的密信,如釋重負。

  薑泥投來詢問視線。

  徐鳳年開懷道:「徐偃兵撇下所有人,單槍匹馬殺到雪蓮城外了,最多半個時辰後就可以入城。」

  薑泥哦了一聲:「那我等半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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