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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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常言物是人非,在徐鳳年這邊,反倒是人依舊物漸無。徐鳳年沒有收起四柄相依為命的飛劍,讓它們安靜停在桌面上,閉上眼睛,開始吐納。道教之所以精通吐納術,並且推崇返璞歸真,有個說法:初生嬰兒的呱呱墜地,是一口吐出前生濁氣;幼齡稚童經常哭泣,在於「腹有濁氣不去藏」,屬於不知吐納養生之術卻真氣天然長存,所以契合「天真」二字。一個人成年以後,雖說學會了逢事隱忍,喜歡用喜色不露形來稱讚某人的成熟,但是在道家看來,反而是有悖天性的。 徐鳳年半睡半醒,恍恍惚惚。 吐納一呼一吸,心神一收一放。這一刻,耳中聽到雪荷樓內外許多的動靜聲響,下一刻,便像是世間萬籟寂靜。 徐鳳年想起了魚鼓營那個瞎子老卒許湧關,赴京驛路上的六百聲恭送,想起了從薊北一直戰至葫蘆口外的幽州騎卒,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 不知過了多久,徐鳳年被門外一陣細碎腳步聲驚醒,猛然發覺窗外已是華燈初上。他收起飛劍,走到窗口,怔怔出神。 經此一戰,徐鳳年有信心不需要多久,就能夠與拓跋菩薩真正打成平手,也有跟四大宗師中殺力最強的鄧太阿一較高低,至於尋常人看來名聲最大但是在四大宗師中只算「敬陪末座」的曹長卿……畢竟拓跋菩薩是公認只輸給王仙芝的萬年老二,鄧太阿在李淳罡借劍和出海訪仙後也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而徐鳳年借著一舉戰勝王仙芝的東風,在江湖上的聲勢正值如日中天,唯獨曹長卿多年來不曾跟同等修為的大宗師交手,哪怕在太安城帶著薑泥曇花一現,終究沒有大打出手,只是跟顧劍棠、柳蒿師幾人稍稍過招,沒有真正的生死大戰,所以比起徐鳳年、鄧太阿、拓跋菩薩三人,難免就會被看低許多。但是徐鳳年心知肚明,儒聖曹長卿改弦易轍後,四人中,其實這位大官子不但境界最高,也已經是戰力最強的那一個,這個時候的曹長卿,恐怕比起自己天人體魄猶在的巔峰時候,毫不遜色了。 房外,宋夫人帶著那個徐鳳年至今還不知道姓名的拂水房精銳死士輕輕叩門。得到允許後,宋夫人推門而入,說道:「劉懷璽孤身一人登門拜訪雪荷樓。奴婢不敢自作主張,所以不得不打擾王爺的休息。」 徐鳳年笑道:「一起去見一見好了,我也很好奇這位稱雄一方的傳奇人物。宋夫人你到時候就說我是雪荷樓新近接納的護院。」 宋夫人似笑非笑,忍著。徐鳳年打趣道:「嗯,確實,就算雪荷樓財大氣粗,好像也雇不起我這樣的打手啊。」 三人一起走在鋪有西蜀華美絲綢織就的地衣廊中,拐彎後途經一間房,正巧有客人開門,一行人魚貫而出,四男一女。女子身穿紫衣,腰間左右佩紫鞘長劍和一隻精緻紫竹笛子,姿色不俗,臉色冷清,拒人千里。其餘三個年輕人風姿迥異。為首一人性子跳脫,面容清秀,「他」是蹦出門檻的,雙手交錯負後,正對著一名身材高大的劍眉男子笑著說話。另外一人有世家貴公子風度,面如冠玉,錦衣豪奢,他在跟一位兩鬢斑白的背劍老人竊竊私語。兩撥人對撞在一起,其實一方各退一步,也就這麼雲淡風輕地擦肩而過了,只是為徐鳳年和宋夫人領路的拂水房死士沒有停步的意思,而那個最早出門的「公子哥」,大概是在家中被長輩寵溺慣了,就沒有那份出門在外事事禮讓的好脾氣,擋在廊道中央,搖晃肩膀,眯眼嬉笑著。宋夫人微微皺眉,徐鳳年不動聲色地搖頭,宋夫人心領神會,對本想橫衝直撞過去的雪荷樓頭號高手淡然道:「蒙離,算了。」 聽到蒙離這個名字,一行人中只有負劍老人眼皮一抖,除了他這個老江湖,其他人都是第一次進入雪蓮城,雖然身邊的晚輩都不是什麼不知天高地厚的無良子弟,但是紫衣女子和那雙兄妹各自所在的宗門和門庭,在西南州郡內出類拔萃,至於那個沒有根基的高大年輕人,也是難得一見的草莽後起之秀,他們打心底裡還是瞧不上這座邊境小城的。只是老人卻聽說過蒙離這個人,其在雪蓮城極少出手,但據說跟劉懷璽麾下的幾大高手有過一次人數懸殊的死戰,後者大多數人從此消失在江湖上,而劉懷璽是公認的二品小宗師,既然蒙離至今還活得好好的,就說明要麼是雪荷樓不好惹,要麼是蒙離有跟劉懷璽叫板的身手。老人自認劍道登堂入室,對此人哪怕沒有太多忌憚,可在別人家門口對上這種地頭蛇,也不得不謹慎對待,多一事總不如少一事。 就在老人打算主動退讓一步息事寧人的時候,那個女扮男裝的年輕女子已經嘖嘖道:「算了?好大的口氣,你們是誰啊?不算了,難道還想要咋的?」 早于同伴先到雪蓮城的紫衣女子輕輕歎氣,跟那個與少女面容幾分相似的貴家子弟說道:「那位婦人便是雪荷樓的大當家,雪蓮城都稱呼她為宋夫人。」 這位世家子嗯了一聲,出身郡望高門,不缺養氣功夫,沒有什麼惹事的心思,對那個語氣沖天的女孩笑道:「死丫頭,回來。」 少女不情不願,但好歹也不再氣勢洶洶。只是很快就又有人火上澆油,那滿身草莽氣的高大青年眼神炙熱起來,死死盯著風韻猶存肌膚宛如少女的宋夫人:「你就是雪蓮城的宋夫人,那個早年讓西蜀益州副將也沒討到好的女人?」 他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牙齒:「夫人,我叫張武侯,就是那個在南詔趙家郡王府前撒尿的傢伙,我對你仰慕已久了!」 宋夫人沒有因為年輕男子的輕薄言語而惱羞成怒,笑了笑:「知道了。」 少女對身邊男子的見異思遷顯然十分不滿,冷哼一聲,望向宋夫人的眼色更加挑釁:「張武侯,你仰慕個什麼,她的歲數都能當你娘了!」 出道以來便憑著行事猖狂名動離陽西南的張武侯笑眯眯道:「宋夫人的好,小丫頭不懂。」 負劍老人憂心忡忡,那個風度翩翩的世家子也是無可奈何,只是要說害怕因此惹惱了整座雪蓮城,那也是個天大笑話。 徐鳳年實在沒料到這些人膽子架子大到這個境界,也不願意讓這些傢伙繼續侮辱宋夫人,笑道:「出門在外,好好說話,最不濟也要說人話。」 然後徐鳳年轉頭望向宋夫人:「難道如今行走江湖,都是恨不得在臉上刻上『來打我啊』四個字?我當年就沒這份氣魄。」 宋夫人微笑道:「大概這幾位要麼是王仙芝、曹長卿的高徒,要麼是離陽藩王、郡王的兒女,所以膽識大些。」 徐鳳年哈哈笑道:「就算是這樣,也照樣說不過去啊。」 好像在跟徐鳳年打啞謎的宋夫人點點頭,故意一臉恍然道:「對哦,還是說不過去。」 少女給氣壞了,怒道:「不要臉的狗男女!今天你們別想從這裡走過去!我管你是什麼宋夫人,不一樣是個妓女,還是年老色衰的妓女!」 宋夫人根本無動於衷,她用短短十二年時間就讓雪荷樓成為西域南部最大的青樓,勢力盤根交錯,連劉懷璽都不得不容忍這臥榻之側的眼中釘,哪裡會被一個小姑娘三言兩語就打破金身。如果不是北涼王就在身側,若是讓她放開手腳展開言辭交鋒,宋夫人能輕輕鬆松讓那小姑娘一輩子都留下心理陰影。作為拂水房培養出來的死士,蒙離最重規矩,只要宋夫人不發話,他就算起了濃重殺心,也不會有所動作,但是已經浮現幾分猙獰笑意。 徐鳳年笑道:「差不多就行了啊。」 那少女冷笑道:「老女人養的小白臉,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跟我說話?!」 張武侯本就是膽大包天的貨色,暗中又有可謂驚人的憑仗,此時嘿嘿笑道:「不服氣?要不咱倆練練手?你要是贏了,我們讓路,輸了嘛,宋夫人歸我,如何?」 徐鳳年笑了笑:「練練手,行啊。」說完後緩緩前行。蒙離迅速主動後撤,騰出位置。他的眼神綻放出近乎癲狂熾熱,甚至手腳都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天下四大宗師之一啊,幾個人能親眼看到他們四人出手?眨眼過後,那個少女都沒有察覺到一絲異樣,身後就傳來一聲震天響聲,然後她就發現身邊的張武侯變成了那個模樣皮囊還「湊合」、笑起來最可惡的年輕人。 原來張武侯被徐鳳年輕輕一掌按在額頭,推了出去,一路倒撞,撞開牆壁,穿過房間,又破開牆壁,就那麼從雪荷樓的八樓摔出去。 一行人中,負劍老人武道修為最高,但他也完全沒有看清楚這個氣勢平平的年輕人是如何出手的,老人只是本能就要伸手繞後去拔出長劍。 徐鳳年只是站在年輕女人身側,看著那先後兩個略顯扎眼的窟窿,耐心等了半天,這才轉頭,望向那個滿臉驚駭的西南劍道宗師,笑問道:「怎麼,連劍都拔不出來了?」 這時候所有人才發現他們心中高不可攀的劍道宗師,伸手握住背後的劍柄,重不過幾斤的長劍好像沉如山嶽一般,無論如何使勁都難以撼動分毫。 這一幕,實在是太荒唐滑稽了。 這場偶然的風波,看似尋常的尋釁和意氣之爭,其實一行人中各有心機。不說那個已經摔出雪荷樓的可憐蟲,紫衣女子是要為自己在西南江湖上借勢揚名。女俠走江湖,贏得「仙子」的名號不過是第一步,還需要五花八門的手腕去經營,攀附參天大樹以便狐假虎威,跟前輩名宿交好,悉心籠絡有銀子有家世的年輕公子,等等,樣樣都少不了。在西蜀道上威風八面的世家子是因為眼尖,看到了徐鳳年腰間那柄舊式涼刀,他所在家族當初吃足了徐家虎狼之師的苦頭,對北涼徐家那是恨不得剝皮抽筋,對於喜好佩涼刀的西蜀紈絝子弟,遷怒之下,這麼多年來他親手玩死玩殘了不少。在雪蓮城碰上一位,除了不順眼,更多是希望投石問路,試圖一場鬧劇,把雪荷樓的老底子掀開一些,如果真是跟北涼有染,那他就有一樁唾手可得的功勞了。至於那個惱怒張武侯見異思遷的女子,自己何嘗不是眼前一亮了?她的心思最簡單不過,在感興趣的陌生男子面前,她就想著要讓他的視線都留在自己身上。 徐鳳年望向那個難堪至極的拔劍老人,和顏悅色道:「慢慢來,我不急。」 片刻後,成名已久的老人百般掙扎都是徒勞,已經徹底絕望,就要低頭服軟認輸的時候,突然鞘中長劍被他拔出大半,連老人自己都感到匪夷所思。 使勁盯著老人的兩女一男都如釋重負。 結果,接下來老人手中的長劍又自行歸鞘。 出鞘,再入鞘。 如此反復。 老人想死的心都有了。 宋夫人突然捧腹大笑起來,她十多年從沒有這般舒心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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