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一一七


  離陽廣陵江以南的百姓,很難想像有的地方在立夏時分尚未徹底結束霜凍。

  這就是兩遼。這裡有白山黑水,這裡也許會落下離陽王朝的第一場雪,也會落下最後一場雪,這裡的隆冬風雪,被稱為大煙炮,遮天蔽日。在去年冬的酷寒時節,有兩人在祁嘉節的親自護送下由京畿北進入了兩遼。能夠讓京城第一劍客如此興師動眾,自然是因為兩人中的那個于新郎,是多方勢力暗中竭力拉攏的武道宗師,在於新郎婉拒了當今天子的挽留後,皇帝趙篆便讓祁嘉節一路相送,用以打消其他勢力的覬覦念頭。作為王仙芝的首徒,與于新郎交好,那幾乎就等於是全盤接納了武帝城衣缽,樓荒、宮半闕、林鴉,其餘三人,就算不能為己用,最不濟也能與這些同氣連枝的頂尖高手結下一份善緣。所以祁嘉節在邊境離別之際為天子捎了句話,告訴于新郎不論他何時返回太安城,皇帝陛下都會以朋友之禮相待。

  在遼東錦州一條叫作松嫩河的河畔,有個沿河而居的小村莊,百來戶人家的光景,村裡青壯多是獵人,據傳某家的祖上在一生中曾經捕獲到兩頭海東青,都作為貢品送往了當時離陽設立在兩遼的都督府,這戶人家中作為傳家寶的那張製備精良的硬弓,正是都督府除賞金外的額外恩賜。有兩個貴客借住在村子裡,去年冬末一夥獵戶遇上了一頭不知為何沒有進入冬眠的黑瞎子,正是恩人趕走了那頭巨熊,事後村子青壯都喜歡跟那個年輕男人討教幾手把式,而村子裡的孩子也喜歡與那個喜歡身穿綠衣的孩子一起玩耍。

  入夏後,終於能夠脫掉厚重裘衣的綠衣女孩很開心,而且在那個冬天她生了凍瘡,她自己倒是不覺得有什麼難熬,倒是小於總是愧疚。其實她一開始是不太喜歡兩遼的,因為剛進入這裡的時候正值風雪最盛,那種大煙炮的可怕天氣就像給了她和小於一個下馬威。直到在這個村子停下腳步,她在那些新朋友的帶領下去結冰的河面上鑿洞釣魚,或是坐在木板上在冰面上滑行,每天都可以跟十多個同齡人打雪仗,都讓她感到新鮮快樂。所以小於說要動身去遼北的時候,她不樂意,然後小於就再沒有催促了。久而久之,她和小於挺像是土生土長的遼東人了。小於會背著弓箭跟著村裡大人一起去狩獵,開始在老獵戶手把手的傳授下熬養幼鷹,而她也不再奇怪為什麼這兒的窗戶紙糊在外頭,為什麼家家戶戶都有大缸小缸的醃菜,為什麼大人教訓孩子的時候都要說再不聽話就吊到籃子裡。

  今天,小於在幫村子裡一戶人家砍那種高半丈多、當地人稱為羊草的植物,用來造房屋。當然羊草並不是羊吃的草,它的稈子空心,就跟她家鄉的竹子差不多。她安安靜靜蹲在旁邊,看著小於拎刀砍草稈子的模樣,覺得挺帥氣的。她記得高爺爺離開武帝城前一天,私下跟她聊天,說了很多人,很多人她都沒記住,只有說到小於的時候,她格外上心,所以記得清清楚楚。高爺爺說當今天下劍客,某某某的際遇最好,誰誰誰的先天根骨最好,但是小於的練劍資質是最好的,沒有之一。

  她蹲在地上,想到那個高爺爺,突然有些悲傷。她其實知道他姓王,但是他長得那麼高,她喜歡喊他高爺爺,而他也從來沒有不高興。

  然後她又想起另外一個人。

  那個人在臨死前喊了她一聲綠袍兒。

  小於說那個人很了不起的,都能讓高爺爺佩服了大半輩子。

  她突然開口問道:「小於,高爺爺讓你找那個人,算是讓你代師收徒,可我們怎麼找啊?」

  于新郎轉頭微笑道:「總能找到的。」

  她哦了一聲,喊了一句「我玩去了啊」,起身後一溜煙就跑沒影了。

  就像這個小閨女親哥哥的于新郎會心一笑,總怕她會覺得兩遼之行枯燥無聊,現在看來是多慮了。唯一的麻煩就是這丫頭跟許多當地孩子學了好些方言俗語,比如什麼你彪啊,什麼滾犢子,什麼遠點兒刪著,想想就讓于新郎有些忍不住冒冷汗。

  至於那個還不知道在哪旮旯的「小師弟」,那個某種意義上等於是師父的關門弟子,眼下于新郎並不著急,他堅信該找到時自然就會見面,這是一種奇妙的直覺。

  于新郎有耐心等待。

  五百年江湖,只有一個王仙芝,更只有一個李淳罡。

  黃昏中,于新郎幫村民忙過了活計,回到借住的屋子前。房子主人已經備好了晚飯,于新郎卻不知道那丫頭在哪裡瘋玩,就只好學著村民那樣吼了一嗓子,很快就從河畔那邊傳來應答聲。她快步跑回,拎著裙擺輕盈邁過門檻,看到小於和那家人已經坐在了土坯砌成的炕上,因為等她都沒有動筷子,她朝小於做了個鬼臉,然後頗顯歉意地坐在小於身邊。無奈的于新郎低聲提醒道:「哪有讓主人等客人吃飯的道理。」

  中年村婦對綠衣女孩那是打心眼裡喜歡,連忙笑道:「不打緊。」

  長有南人相貌的中年男人給于新郎倒了一杯酒。男人其實是外地人,媳婦是當地人,他的祖籍在東越,當年跟隨爺爺父親一同流徙錦州,不過比起洪嘉北奔還要更早,算是因禍得福,幸運躲過了那樁硝煙燒遍中原的春秋戰事。因為遼西是離陽的龍興之地,遼東也因此沾了不少光,雖然比不得遼西那邊享受朝廷的種種優待,但比起賦稅沉重的東越道百姓還是有著天壤之別,而且世人皆知有個異姓王當年便在錦州「虎出山林」,加上坐鎮兩遼的離陽藩王是膠東王趙睢,趙睢對轄境百姓也頗為善待,雖說北莽、離陽對峙了很多年,但戰火一直沒有蔓延到這裡,所以哪怕是中年男人,也是自幼起便從不曾見識過沙場兵戈。男人的家族在獲罪北徙時帶了一大箱子書籍,哪怕四代單傳,但一代代父教子讀書識字,竟是做到了許多中原士族都做不到的書香不斷。

  于新郎之所以選擇在這家居住,也是對中年男人身上在北地極為少見的書卷氣感到親近。當聽到于新郎說明天就要離開村子前往錦州城時,少了酒友的男人難免有些遺憾,大概是大半碗酒下肚,酒量不行酒品很行的中年人也就沒了太多交淺言深的忌諱,低聲笑問道:「于老弟,是去看那北涼王的祖居?我跟你說實話啊,沒啥看頭,一來尋常人靠近不得,有藩王府邸的親衛盯著,二來很多人都說就是破屋兩三間,據傳不少去錦州城湊熱鬧的人都乘興而去敗興而歸了。」

  于新郎問道:「很多人去錦州?」

  男人哧溜一口咽下剩下那小半碗酒,笑道:「可不是。關於這檔子事,故事多了去嘍!咱們這兒離著錦州不過八十幾裡路,村裡尋著了值錢的東西,比如貂皮狐皮之類的,尤其是那名義上官家禁止私自挖采的老參,都放心交由我這個識得幾個字的『賬房先生』去錦州城偷偷售賣,所以我對錦州城不陌生……」

  婦人雖說對於新郎和小丫頭都極有好感,可當自己男人說到私售人參的時候,仍是偷偷用腳踹了一下他。

  男人也不好明著說自己媳婦的不是,就只當什麼都沒有發生,繼續說道:「關於那個大名鼎鼎的人屠,哪怕離開錦州二十多年,而且人也都死在了北涼,但是那錦州人至今說起,仍是津津有味。前十多年最是熱鬧,相傳好些跟人屠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中原豪閥破落戶,不敢去北涼報仇,就尋思著去挖徐家的祖墳,如果不是咱們膠東王跟人屠向來交好,恐怕還真就遭了災去了。要我看啊,咱們膠東王也是給那人屠殃及池魚,否則以王爺他老人家的本事,就不該是如今這麼個慘淡光景。上回于老弟你說那淮南王趙英也壯烈戰死了,咱們王爺不說跟人屠跟燕剌王相比,但比起那個淮南王和新靖安王,總歸是綽綽有餘的吧?否則也坐不到膠東王這個位置上,除了北涼,也就只有這兒的藩王藩地是跟北莽蠻子面對面了不是?先帝如果不是信任咱們王爺的能耐,可不敢如此安排。」

  于新郎點了點頭。離陽先帝安置藩王,那是苦心孤詣:將趙英「圈養」在眼皮子底下的淮南道,把雄心壯志的趙炳「發配」南疆,讓同父同母的親弟弟趙毅管轄整個天下最為富饒的廣陵道,把最是桀驁難馴的靖安王放在四面受敵的青州襄樊,唯獨將徐驍和趙睢放在了北疆兩地。

  算不得讀書人也從不以士子自居的中年男人,不知不覺就已經喝光兩碗酒,他本來撐死也就這個酒量了,但也許是酒逢知己千杯少的緣故,竟又給自己倒了一碗,媳婦怎麼攔也攔不住。他舉起了酒碗,聞了聞,沒有喝酒,抬頭望向對面的于新郎,眼神有些渙散,這個遠離硝煙也遠離廟堂的中年人似乎開始自言自語:「我祖輩所在的東越,是大將軍顧劍棠滅掉的,可能不是那人屠的手筆,自我爺爺起就對人屠毫無惡感,我也不例外。以前聽說太安城是天底下罵人屠罵得最凶的地方,然後是被稱為『讀書種子,十出五六』的廣陵道,接下來是有無數名士風流的江南,如今更是連新涼王也一起罵,好像還是越罵官越大,其中有個禮部侍郎,聽聞那還是北涼人……嘿,所以我很想弄明白一件事,既然那些人都已經紛紛做了離陽朝廷的官,很多人連人屠和那新涼王都沒有見過,甚至他們所在家族的崛起,都要歸功於人屠的馬踏春秋,那還罵個什麼勁?于老弟,你見識多,看你的氣度,想來也是飽讀詩書之人,可能為老哥我解惑?」

  于新郎猶豫了一下,笑道:「端起碗吃飯,放下筷罵娘。」

  中年人感慨道:「是啊!國無英雄,如屋無柱,人無脊樑啊。」

  男人第三碗酒喝了一大口,就真的醉了,在自家婆娘的伺候下倒頭就睡,猶自喃喃而語,說是如果新涼王守不住西北,他也是要罵娘的,連那年輕藩王的老爹一起罵。中年人的媳婦哭笑不得,嘮叨一句真當自己是大官了,這些年做那莊稼活也不見你這般用心。那婦人嘮叨歸嘮叨,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男人那張比起年輕時候已經粗糲許多的臉龐,她略顯黝黑的臉上情不自禁浮現笑意,心想誰讓你這麼俊呢,當年可是跟好些女子爭才把你搶到手的,就算你莊稼活馬馬虎虎,也不打緊的。

  聽到那句話後,于新郎猛然一口飲盡一碗酒,淡然道:「一個沒有英雄的國家,何其悲哀。一個有英雄而不知尊重英雄的國家,又是何其悲哀。」

  于新郎下了炕,和小丫頭端了小板凳一起坐在屋外,他轉過頭望向托著腮幫發呆的她,微笑道:「要不然咱們去別的地兒找你高爺爺的徒弟?」

  小丫頭扭頭翻了個白眼:「自己想去北涼就直說唄,我其實又無所謂的。」

  于新郎頓時有些尷尬,剛想說話,小丫頭一本正經道:「去吧去吧,反正我也想念樓伯伯了。這個樓伯伯啊,還在咱們武帝城那會兒,就不怎麼曉得照顧自己,他出門在外,我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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