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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五


  在這種危殆形勢下,高亭樹和孔鎮戎兩位逆流而上的晚輩就極為矚目。這兩個聲名鵲起的年輕人,榜眼郎高亭樹更為風流恣意,本身是一甲出身的讀書人,靠著晉蘭亭等人的推波助瀾,詩名逐漸傳遍朝野上下,先前大柱國顧劍棠返京,來兵部衙門舊地重遊,眾目睽睽之下,高亭樹在顧盧先後兩位尚書面前談笑風生的場景,讓人至今歷歷在目。高亭樹的飛黃騰達,毋庸置疑,現在就看需要幾年光陰積攢聲望,以及會以哪個新設館閣作為下一個臺階去鯉魚跳龍門了。相比高亭樹,沉默寡言的孔鎮戎就要為人低調許多,只不過據說這個北涼出身的年輕人早年跟某位皇子親近,即使算不得一條潛龍,也能是一條不容小覷的幼蛟了,再者孔鎮戎和嚴池集是公認的鐵打關係,那位黃門郎可是皇帝陛下的小舅子!

  不同於其他五部左右侍郎不在一屋,兵部兩位侍郎歷來同處一室,甚至在顧廬時代,顧尚書自己都不例外,後來等到陳芝豹成為尚書省的夏官,才辟出一棟獨院。許拱、唐鐵霜的兩張書案在兵部大堂一左一右,呈東西對峙之勢。當下右侍郎唐鐵霜坐在那張西邊書案後處理政務,偶爾抬頭看一眼天色,並不去計較堂中諸多官員的竊竊私語。京畿西軍三大營七千人馬的調動,便是唐鐵霜親自負責敲定的,現在年輕藩王大搖大擺入了京城,安西將軍趙桂和胡騎校尉尉遲長恭的人馬,一起淪為保駕護航的滑稽人物,別說唐鐵霜註定會迅速成為官場笑柄,整座兵部也都會跟著丟人現眼,完全可以想像明日早朝各部官員的異樣眼神了。

  至於涼莽戰事的真實情況,右侍郎唐鐵霜不開口,其他人就不敢觸霉頭地妄自議論,涉及軍機要事,在公開場合,還是乖乖修煉閉口禪為妙。

  在一名武選清吏司主事的帶領下,兵部大堂出現幾張陌生面孔,個個龍驤虎步,哪怕踏足兵部重地也毫無不適。

  有冷面閻王綽號的唐鐵霜破天荒露出笑臉,起身後大步走向那幾人,根本無須那名下官介紹,一拳重重砸在其中一名魁梧男子的胸膛上,大笑道:「老董,你們這幫傢伙,要不來就一個都不來,要來就乾脆湊一堆,約好了的?」

  那幾人沒有身穿官服,被右侍郎稱呼老董的中年男人撇了撇嘴:「知道你是窮鬼命,要是一個一個來找你,你請得起酒喝?」

  董姓男子身邊的一個粗壯漢子玩笑道:「侍郎大人,你們這兵部衙門可真難進啊,跟防賊似的……」

  唐鐵霜瞪了口無遮攔的傢伙一眼,隨即笑道:「出去說,帶你們四處逛逛。」

  滿屋子官員都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沒聽說兵部有調令要從兩遼邊軍中提拔入京為官啊。

  車駕司員外郎孔鎮戎不在兵部大堂屋內做事,只是恰好來找郎中稟報一份軍務,看到這一幕後,僅是有些詫異,也未深思,等著唐侍郎帶人離開後,才走出大堂。剛出門便突然被人喊住,孔鎮戎停步轉頭望去,竟是剛剛從武選清吏司主事升任員外郎的高亭樹,兩人從無交集,孔鎮戎不知這個在京城名氣比許多侍郎還要大的同齡人有什麼事情,淡然問道:「高大人,有事?」

  氣宇軒昂的高亭樹微笑道:「聽說孔兄喜好收集兵書,恰好前不久我無意間撿漏,得到一部奉版《虎鈐經》。坦白說,若是忍痛割愛送給孔兄,還真不舍,但是孔兄取走借讀個一年半載,我還是樂意至極的。」

  如果是剛離開北涼入京那個時候,孔鎮戎二話不說就一拳頭砸過去了。如果是一兩年前,孔鎮戎都不會讓這位榜眼郎說完就會立即轉身。可現在,孔鎮戎不動聲色地等高亭樹說完,搖頭笑道:「我是個粗鄙莽夫,但在京城待久了,也聽說過讀書人之間『借書如送妻,送書如贈妾,故而書送得,唯獨借不得』的趣談,怎麼,高兄要打破常例?」

  高亭樹愣了一下,爽朗笑道:「孔兄真是妙人,罷了罷了,送書便送書,我也打腫臉充胖子闊氣一次,明兒我就親自捧書去孔兄家裡頭,還望孔兄看在我割肉的分兒上,打賞幾杯酒喝啊。」

  孔鎮戎咧嘴笑道:「吟詩作對,要我的命,喝酒嘛,我在行,怕就怕高兄酒量一般,不夠盡興。」

  高亭樹哈哈大笑,沒有立即離去的意思,而是跟孔鎮戎結伴而行,低聲道:「孔兄可知那三人的身份?」

  孔鎮戎搖了搖頭。高亭樹湊近幾分,嗓音亦是更低幾分:「我知道些,也猜到些。」

  孔鎮戎輕聲道:「願聞其詳。」

  高亭樹沒有故作高深賣關子,緩緩說道:「雍州刺史田綜,泱州副將董工黃,青州水師都督韋棟。好像朝廷有意要在咱們兵部添設一名侍郎,專職處理京畿戎政。簡單來說,就是跟某些四鎮四平大將軍手裡頭拿回一點兵權,不出意外,董工黃會擔任此職,雖說只是由從三品提到了三品,但是從地方上的一州軍伍二把手,升入京城成為獨掌一部兵馬大權的兵部侍郎,自然是高升了。而田綜田刺史,多半會平調成為韓林留下的刑部侍郎位置,但是刑部柳尚書身子骨是怎麼個情況,咱們都一清二楚,田綜之前程遠大,毫不遜色于董大人,甚至猶有過之。至於本該待在青州水師大軍中輔佐蜀王陳芝豹的韋棟,為何會突然離開廣陵,又會擔任什麼,畢竟咱們太安城可沒有適合水師將領坐的座椅,我也琢磨不透。」

  孔鎮戎思索片刻,說道:「也許是來兵部和朝廷過個場子,升遷肯定升遷,只不過很快就返回廣陵道,成為廣陵水師的大都督,說不定同時還會兼任舊職。」

  高亭樹認真想了想,點點頭,笑道:「當是如此,孔兄高見!」

  這位武選清吏司員外郎,沒有讓孔鎮戎看到他一隻手瞬間握緊又鬆開。

  兩人又聊了些無關痛癢的兵部事務,難得忙裡偷閒的高亭樹就說要回屋子處理政事。廊道上,兩位官階相同年齡相仿的年輕人,背道而行。

  高亭樹走出一段路程後,扭頭看了一眼那個高大背影,重新轉頭後,自言自語道:「喲,原來不是真的缺心眼啊。」

  孔鎮戎始終沒有轉身,面無表情。這個昨夜被父親厲聲斥責不許前往下馬嵬驛館的年輕人、前程錦繡的車駕司員外郎,狠狠揉了揉臉頰。

  年哥兒。

  曾經的兄弟四人,嚴吃雞成了國舅爺,也像他小時候希望的那樣,安安心心做起了文章學問。

  而我孔武癡,也會做官了。

  我和他還是兄弟。

  曾經最怕死的李翰林,竟然當上了涼州關外遊弩手的都尉。

  跟著你一起上陣殺敵。

  你們還是兄弟。

  我只想知道,我們和你們,還是兄弟嗎?

  年哥兒,這些年我在太安城幫你搜集了六十多套兵書,你還願意要嗎?

  ***

  正如高亭樹和孔鎮戎所說所想,田綜、韋棟和董工黃三人繞過兵部審議的悄然入京,三人的官場升遷路途,便是那般。

  唐鐵霜拉著三人四處閒逛,沒有說任何國事軍政,都是聊些雞毛蒜皮的地方風俗,甚至都沒有一次提及他們的共同恩主,大柱國顧劍棠。

  雍州刺史田綜,當年覆滅舊南唐,他拿下了渡江首功。

  泱州副將董工黃,跟田綜一樣沒有跟隨大將軍入京,而是留在地方上,上任初始就杖斃了姑幕許氏的三公子,迎娶了江南大族庾氏的嫡女。

  與現任青州刺史早早成為姻親的「韋龍王」韋棟,跟吏部侍郎溫太乙以及比他們更早入京的青州將軍洪靈樞,關係深厚。

  如果加上已是兩淮節度使的蔡楠和就站在三人身邊的兵部侍郎唐鐵霜,應該足以讓看到這一幕想到這一層的京城官員,感到濃重寒意。

  顧廬是沒了,可顧劍棠依舊手握離陽王朝規模最大的兩遼邊軍。當年不同于徐驍,近乎隻身進入兵部的顧劍棠,舊部很早就被打散,但是除了此時位高權重的四人,還有更多昔年的嫡系心腹不曾浮出水面。

  唐鐵霜突然沉默。

  離陽先帝分散顧部將領,是放。當今天子收攏顧部舊人入京,是收。

  不能說先後兩位皇帝誰的手腕更加高明,因時而異罷了。

  解決了北涼道,就等於完成了削藩大業的一半。

  那麼整肅完畢顧部留在地方上的勢力,何嘗不是完成了抑制地方武將的大半任務?

  真正讓唐鐵霜傷感卻不會流露絲毫的事情,不是皇帝陛下要拿他們制衡張廬舊部文官的手段,也不是利用他們這幫武人震懾以及一定程度上阻斷永徽老臣與祥符新官聯繫的帝王心術,而是早年在沙場可以換命的幾個老兄弟中,也許除了老董,田綜和韋棟都對此次升遷,個人的驚喜,遠遠超過對大將軍處境的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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