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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八


  謝觀應略帶譏諷道:「所以才去廣陵江上見曹長卿?又如何了?曹官子聽衍聖公的了嗎?衍聖公啊衍聖公,讀書人是讀書,可別忘了還有那個『人』字,是人就有七情六欲,道教典籍上的仙人尚且無法做到真正長生,讀書人也不能總做讀書一件事。荀平、張巨鹿放下書本走入廟堂,一個英年早逝,一個晚節不保,徽山大雪坪有個叫軒轅敬城的讀書人,為情所困,至死都沒有走出一座徽山,曹長卿也好不到哪裡去,一生一世都不曾真正走出過西楚皇宮,什麼儒聖什麼曹官子,不過就是個棋待詔罷了!」

  衍聖公搖頭道:「曹先生絕非你謝觀應所說的這麼不堪。」

  頭一回被直呼其名的謝觀應無動於衷,冷笑道:「一個死了那麼多年的女子都放不下,何談收官無敵?下棋下棋,結果把自己下成棋盤上的可憐棋子,滑天下之大稽!」

  張家當代聖人望著這個睥睨天下國士的「端碗人」,對他搖了搖頭。

  謝觀應大笑著離去。

  衍聖公站在原地,喃喃道:「先生先生,對天下形勢未卜先知,救民于水火,於國難當頭之際,不妨先死一步。你謝觀應只是個一心想著親筆書寫青史的書生,書生而已啊。」

  這位身份顯赫的張家聖人轉過身,看到那一塊塊石碑,久久無語。那個抄書士子發出一陣渾濁的呼吸聲,應該是手腕終於扛不住,酸疼了,然後他意識到那個影子,扭頭看著站在自己身後的陌生儒士。

  衍聖公對他微微一笑,問道:「若是不介意,由我來替你抄寫一段?」

  那寒士猶豫片刻,好像做了個極其艱難的抉擇,終於點點頭。

  衍聖公卷了卷袖子,從搖晃起身的年輕人手中接過那支筆,盤腿而坐,開始落筆。

  寒士重新蹲下身,歪著腦袋看去,如釋重負。這位前輩的字乍看之下不顯風采,規規矩矩,雖然不至於讓人覺得匠氣,卻也沒什麼讓人眼前一亮的清逸仙氣,但是久而久之,就讓年輕人浮起一種中正平和的感覺。

  但是看著這位正襟危坐的前輩不急不緩寫了百余字,年輕人就有些著急了,小聲提醒道:「先生可否稍稍寫快些。」

  衍聖公點頭笑道:「好的。」

  看著他果真加快速度落筆,很擔心墨錠不夠支撐抄完碑文的年輕人悄悄松了口氣,不過等那人又寫了兩百字後,年輕人只得厚著臉皮說道:「先生……」

  衍聖公歉然道:「知道了,再快些。」

  隨著時間的推移,年輕人又開始著急起來。可事不過三,他實在沒那臉皮再念叨這位好心的前輩讀書人,只是他今天好不容易才占到就近抄寫碑文的位置,明天就未必有這麼幸運了。京城有夜禁,只有近水樓臺的國子監學子,才能讓官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著他們挑燈夜抄書。而且就算囊中羞澀的他有幸求學於國子監,也委實心疼購置燈油的銀錢,所以只能在烈日下才有搶佔一席之地的機會。

  雖然沒有抬頭,但好像已經察覺到年輕人的焦急,儒士一邊落筆一邊說道:「真的不能再快了。」

  年輕人大概是破罐子破摔了,咬咬牙,笑道:「先生,不急。」

  而那個中年儒士好似也就順杆子往上爬了,一本正經道:「寫字行文,讀書做學問,都是一輩子的事情,慢一些,扎實一些,方能徐徐見功。」

  兩腿發麻的年輕人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聽到頗似酸儒的言語後,忍俊不禁道:「先生說得是。」

  衍聖公目不轉睛提筆書寫的同時,笑問道:「聽你的口音,是北涼人氏?」

  年輕人嗯了一聲,輕聲道:「晚生來自幽州胭脂郡,會試落選了。」

  衍聖公繼續問道:「怎麼,沒去找左散騎常侍陳大人或是洞淵閣大學士嚴大人?不然找一找國子監左祭酒姚大人也好嘛。這幾位都是北涼出身的大人物,據說對北涼士子都是多有照拂的。」

  年輕人坦誠道:「不是沒想過,只是國子監大門我進不去,而大學士府邸和陳少保的家門,估計更難。京城裡人都說宰相門房七品官,我又是臉皮薄的人,生怕自己好不容易走了十幾裡路,到頭來連敲個門都不敢。再說有這來回二十多里路的工夫,我還不如多抄些經書。」

  衍聖公微笑道:「聽你所講,不像是個急躁性子的,怎麼?」

  年輕人尷尬道:「這不總想著寫快些,就能少用些墨錠。我們不比你們京城讀書人,還講究什麼濃墨淡墨枯筆渴筆的,像好些跟我一樣在北涼寒窗苦讀的同鄉,溪邊用手指蘸水在青石板上寫,是寫,用蘆葦稈子在地上是寫,到了冬天在大雪地裡,拿把掃帚也能是寫。嘿,到了京城,就算到了下雪天,就我住那地兒,門口好不容易有些積雪,一大早就給家家戶戶清掃乾淨了。」

  衍聖公會心一笑,半真半假打趣道:「你說京城人講究多,那我還真要跟你說個講究。不管是會試還是之後的殿試,寫什麼字是有很深學問的,像早年宋家父子主持科舉的時候,同等才學的文章,寫沒寫宋體字,名次就有高下了。下一次春闈呢,不出意外是禮部尚書司馬朴華和禮部左侍郎晉蘭亭負責,其中司馬尚書的字,以前無人問津,在當上禮部主官後,『自然而然』就流傳較廣了。你要臨摹雖不算容易,但也不算太難,記住一點便是,棄楷用行,終歸是無大錯的。至於那位晉三郎,心高氣傲,在字一事上投其所好,沒有半點意思。」

  京城賣糖葫蘆的小販都敢說自己見過七八位黃紫公卿,一個儒士善意地侃侃而談,年輕人毫不奇怪,他感激道:「學生記住了。」

  衍聖公點頭道:「不迂腐,很好。酸儒做不得。」

  年輕人忍不住又笑了。

  衍聖公突然問道:「上次殿試,好像沒有北涼士子?」

  年輕人嗯了一聲,沒有多嘴。內幕如何,太安城心知肚明。離陽朝廷限制北涼會試名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上次春闈正趕上新涼王成功世襲罔替,尤其拒收聖旨一事跟朝廷鬧得很僵,北涼士子想要出人頭地,天時地利人和,一樣都沒有。

  年輕人想了想,苦笑道:「當時一起進京的五人,四人在今年開春就都回去了,下馬嵬驛館那邊,會給咱們北涼落第士子返程的盤纏,所以四人都把餘下的銀錢掏給我了,其實他們的道德文章,做得不比我差。」

  衍聖公納悶道:「怎麼回去了?下一次會試,你們會順利許多的。就算不知道這個……你們五人千里迢迢來到京城,怎麼就不再搏一搏?而且,當時北涼不是正要打仗嗎?」

  年輕人咧嘴笑道:「所以才回去啊。」

  衍聖公停下筆,若有所思,轉頭問道:「冒昧問一句,你們那位北涼王,為人如何?」

  年輕人自嘲道:「我一個窮書生,在北涼除了兩任家鄉縣令,就再沒見過什麼高官了,哪敢置喙王爺的好壞。」

  衍聖公把毛筆還給北涼寒士,兩人換了個位置。

  年輕人這次沒有急於落筆,望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那塊石碑,然後轉頭對那個猜不出身份的儒士說道:「先生,知道我們北涼樹起多少塊石碑了嗎?也許有一天,會比國子監所有石碑上的字還要多。我留在這裡,不是貪生怕死,是怕京城廟堂上只有晉蘭亭這樣的北涼人,是怕整個離陽誤認為我們北涼讀書人,都如晉蘭亭這般不堪!我自幼體弱多病,去上陣殺敵,恐怕只能成為北莽蠻子的戰功,但是留在這裡,可能我今天只能與先生你一人說這些,但同樣也許有一天,哪怕北涼打沒了,我還可以跟一百個一千個先生說這些。」

  衍聖公沒有再說什麼,站起身,走出幾步後,轉頭看了一眼那個年輕北涼士子的消瘦背影。

  這個兩次催促那儒士寫字快些的年輕人,肯定打破腦袋都想不到,天底下的皇帝,可以同時有幾個甚至十數個,但八百年以來,以至於千年以後,張家聖人衍聖公,一代傳一代,當世只有一人。而此時聚精會神抄書的年輕人,也沒有發現國子監大門口內聚集了數千學子,密密麻麻,全部瞠目結舌看著他跟那個「不知名」儒士的閒聊。

  在國子監一大幫官員的約束下,沒有一人膽敢越過雷池跨出大門,前去打擾衍聖公。

  這一天,當代衍聖公離開京城。

  ***

  軒轅青鋒來得太快,以至於當她撞向徐鳳年的時候,就有好些坐在屋頂觀戰的江湖人,仿佛看到了一條從城南延伸到下馬嵬驛館街道的紫線,這條紫色軌跡的起始處色彩偏淡,然後依次加深,直到此時的濃重大紫。

  而這位女子武林盟主掠過小半座太安城,也鬧出極大動靜,她一路飛掠的速度實在太快了,快到了在一處處高樓屋脊炸開長串雷鳴。

  眾人先見其紫,再聞其雷。

  大雪坪徽山紫衣從一棟酒樓的樓頂迅猛墜入大街,直沖那襲繪有九蟒五爪的黑金蟒袍。

  大街上響起一聲砰然巨響,以蟒袍和紫衣為圓心,道路上來不及清掃乾淨的凌亂落葉,並非如眾人所料那般向街道兩側飄蕩,而是違反常理地先在地面打了個旋,猛然扯起後,朝撞在一起的兩人飛去,又在距離圓心三四丈的空中瞬間化為齏粉。大街之上,有一片原先剛好從高枝掉落的枯黃梧桐葉尤為矚目,不知為何它沒有被無比磅礴的兩股氣機扯碎,而是像一隻黃蝴蝶縈繞兩人,急速旋轉,讓人眼花繚亂。這片落葉的飛旋無跡可尋,但是每次帶起一抹纖細弧線在街面青石板路上輕輕擦過的時候,竟然鏗鏘有金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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