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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〇一


  驛路,一輛從北往南的簡陋馬車上,中年儒士和一名小書童坐在車廂內。

  小書童看著破天荒坐立不安的先生,實在想不通天底下會有什麼事情能夠讓自己的先生都感到心神不寧,終於忍不住好奇問道:「先生,怎麼了?」

  不等先生給出答案,小書童靈機一動,覺得自己找到答案了,咧嘴笑道:「先生該不會是到了京城水土不服,吃壞肚子了吧?」

  中年儒士膝蓋上放著一個雕工古樸的小木盒,聽到孩子的打趣後,依然不動聲色。

  小書童憂心忡忡,苦著臉問道:「先生,是在憂心天下大事嗎?我能為先生分憂嗎?」

  很快小書童就重重歎氣道:「肯定不能的,我如今連功名都沒有呢。」

  中年儒士微笑道:「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有無能力是其次,有無道義在心,要先於能力。」

  小書童臉色還是不見好轉:「跟著先生讀了那麼多聖賢書,這些道理自然是知道的。」

  儒士笑道:「這次你非要陪著我進京,說到底還不是想著偷懶功課?給先生讀書!」

  小書童哦了一聲,開始大聲誦讀先生用畢生心血總結出來的家訓十則。

  先生的家訓,即是天下所有讀書人的「家訓」。

  車廂內外,書聲琅琅。

  中年儒士開始閉目凝神,讀書人,聽著讀書聲。

  「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吾日三省吾身……」

  當小書童讀到十則最後那句「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的時候,中年儒士跟著默念了一句,然後突然睜開眼睛,拍了拍小書童的肩膀,眼神堅毅,緩緩道:「正因為任重道遠,我輩讀書人,才更要記住一件事:士不可不弘毅!」

  小書童不明就裡,使勁點了點頭。

  正是當代衍聖公的中年儒士,笑著打開盒子。

  空的。

  衍聖公輕聲道:「徐鳳年,有你北涼死戰在前,我中原自當弘毅在後!」

  ***

  本朝北地煉氣士第一人晉心安站在謝觀應和陳芝豹身側,俯瞰欽天監大門外的場景,看著那個年輕藩王身陷戰陣依舊極力壓抑的氣勢,突然有些感慨:何苦來哉?既然你都已經殺到欽天監,為何不肯放手一搏?

  晉心安作為白衣扶龍之人和趙勾頭目,這位明面上的監副大人,知道許多京城卿相都不瞭解的內幕。比如兩座大陣的存在,才是真正抗衡王仙芝、曹長卿之流頂尖武夫的中流砥柱。北莽西京曾有大缸藏蛟龍,可借機尋覓種種人間異象,欽天監的手段一樣不差,甚至猶有過之。晉心安更知道這次為了針對姓徐的年輕人,可謂不擇手段。在謝先生的謀劃中,選中三百御林軍並非純粹倚重這些侍衛的戰力,而是他們與離陽趙室氣數的休戚相關,尤其是說服當今天子讓馬祿琅調教出來的一千兩百重騎緊急入京,更是希望以此損耗徐鳳年的自身氣數。

  晉心安作為首屈一指的望氣宗師,知曉氣數氣運之事,看似虛無縹緲,其實簡而言之,就是人心所向,就是時來天地皆同力,相反,就是不再奉天承運,就是運去英雄不自由,萬事皆休。所以謝先生真正的心狠手辣,不僅僅是漠視三千鐵甲的生死,而是要讓北涼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氣數,讓徐鳳年親手打散。當時祁嘉節牽動的赴涼一劍,沒有做到讓徐鳳年動用北涼氣數,年輕藩王拼了性命也要讓那萬里一劍不入幽州,謝先生這一次正是再度逼迫徐鳳年做出艱難抉擇:是意氣用事,闖入欽天監,不計後果也要力扛兩座大陣;還是給處於離陽、北莽夾縫中的北涼,留下一絲逐鹿中原的懸念?

  現在看來,比起當初祁嘉節一人一劍先後入涼,徐鳳年心境有所轉變,不再束手束腳、有所顧忌了。

  雖說站在年輕藩王的敵對陣營,但當晉心安看到門口那一幕時,仍是不得不感到由衷佩服,以這個年輕人領銜的離陽新江湖,李玉斧、齊仙俠、軒轅青鋒,一個個都實在是太讓人刮目相看了。

  欽天監門外,昨日鄧太阿才在太安城內顯露出一手刹那間千人千劍的壯觀手筆,今天徐鳳年就現學現用。只見站在門外的一百御林軍侍衛,每人身前都出現了一位強行借走大業刀的年輕藩王,一百御林軍幾乎都被一招破甲擊退,紛紛倒撞在外牆之上,整面厚重牆壁轟然作響,搖搖欲墜。如有體魄彪悍的侍衛不願退縮,試圖誓死奪回禦刀繼續攔路,很快就被一刀捅入身體,連人帶刀釘入牆壁。

  楊東坪帶來的三百御林軍,此時只有不到百人活著,楊東坪更是第一個戰死。

  而那兩輛馬車才剛剛到達街道盡頭的拐角,才剛剛與終於展開衝鋒的重騎擦肩而過。

  ***

  一輛馬車上,陳漁掀起簾子,透過縫隙看到這支鐵騎最後頭,還有許多正在輜重輔兵幫忙下披甲上馬的高大騎卒,除此之外,還有數百匹不曾被人騎乘的閒散戰馬。

  陳漁驚訝道:「我還以為這支兵馬就是以披甲騎軍姿態進入太安城的呢。」

  九九館老闆娘忍不住笑道:「傻閨女,這可是春秋戰事中都沒出現過幾次的重騎軍,他們在行軍途中,是絕不會披甲的。臨敵陷陣之前,所騎乘的戰馬,也一定是輔馬。否則人馬俱甲,時間一久,騎卒和戰馬都吃不消,別說到了戰場上摧枯拉朽、發揮出一錘定音的關鍵作用,恐怕還沒怎麼衝刺,就已經自己把自己累趴下了。臨陣掛甲,是重騎軍的規矩,只有這樣,才有足夠的體力撕裂敵方最密集、最重要的陣形,但即便如此珍惜戰馬腳力,在戰場上,能夠在保持陣形齊整的前提下展開兩次長途來回衝鋒,就很了不起了。至於說把一支千人重騎軍玩出迂回的花樣,那根本就是演義小說,當不得真。」

  陳漁戀戀不捨收回視線,放下簾子,感歎道:「洪姨,原來是這樣啊,我以前還覺得鐵騎鐵騎,就是說他們能夠一路披甲奔襲千里。」

  老闆娘眼神恍惚,輕聲道:「真正的鐵騎是如何驍勇,得去了北涼親眼看過了他們的廝殺,才能知道,我其實也就是當年聽我男人隨口說的,不過那時候徐驍就借著酒勁,拍胸脯說過一些豪氣干雲的言語,說他這輩子總有一天會領著十多萬的精銳騎軍,打得一百萬北莽蠻子當縮頭烏龜,連家門口都不敢出。當年我男人荀平和徐驍,一個囊中羞澀的窮書生,一個還要看兵部臉色的大老粗,竟然能喝到一塊兒去,還能吹牛皮不打草稿,已經夠奇怪的了。我和吳素兩個女人,每次看著他們在酒桌上擺出天下英雄舍我其誰的臭屁模樣,其實都挺無奈的。」

  ***

  謝觀應突然打趣道:「真不跟徐偃兵打一架?還是說等你們分別熬到走出那一步和半步,才來一場類似徐鳳年和王仙芝的生死一戰?不過我先把話說前頭,這樣的機會未必有,對你對他都一樣。」

  陳芝豹探出手,一抹光華猛然間從天而降,落在通天台之上。

  陳芝豹握住那杆梅子酒,輕輕拔出,身影一閃而逝。

  晉心安饒是一舉躋身了大天象境界,在那杆長槍落地之際,仍是不由自主向後退了退。那一刻,煉氣士宗師明白了一個道理:他晉心安的境界,在徐鳳年、陳芝豹、徐偃兵等人眼中,也許如同螻蟻雜耍。

  謝觀應轉頭對晉心安拋出一個凌厲眼神,後者穩了穩心緒,點點頭,白衣一掠下樓。

  欽天監一座隱蔽閣樓內,離陽王朝的北方羽衣卿相、身穿紫金道袍的大真人吳靈素在晉心安入樓後,兩人一起正了正衣襟,分別從兩位守樓多年的古稀道人手中接過一炷香,走向一張紫檀大料雕成的幾案。案上擺放有一尊仙氣嫋嫋的古樸香爐,爐中常年插有稚童手臂粗細的一炷大香,這炷香的香火,一日不可斷。晉心安來此之前,不但穿上了欽天監監副官服,還借來了監正腰牌懸掛在腰間,而吳靈素更是興師動眾帶上了朝廷頒佈給他的金敕,敕文上蓋有「皇帝三璽」和「天子三璽」總計六大璽中專門用作祭祀天地百神的「天子之璽」朱紅印文。

  晉心安和吳靈素畢恭畢敬將手中香插在香爐左右兩側。

  兩人一起出聲。

  晉心安雙手疊放,平視前方,沉聲說道:「替天行道。」

  吳靈素視線低斂,作揖道:「以鎮四夷。」

  香爐之後的牆壁上,籠罩在層層煙霧之中。

  依稀可見懸掛有一幅幅與真人等高的莊嚴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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