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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〇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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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有些辛苦地擠出一個笑臉,再次伸手,摸了摸馬忠賢的腦袋:「你也是兔崽子。好了,三個都罵了。」 馬忠賢笑了,但是這個粗糲漢子眼眶中已經有些淚水。 馬文厚始終一手扶住爺爺的手臂,一手攬在老人的後背。 這個時候,一位年近古稀的馬家供奉高手出現在門口,語氣有些壓抑不住的顫抖,緩緩道:「徐鳳年已經在欽天監大門口殺了三十多位仙人了。一千兩百重騎軍暫時還未投入戰場。」 征北大將軍馬祿琅的眼神有些恍惚。 然後老人突然厲聲道:「忠賢,你趕緊入宮面聖,就算跪斷膝蓋,也要阻攔陛下動用那支重騎軍!」 馬忠賢下意識猛然站起身,但是當他意識到老人的命不久矣,又有些遲疑。 老人怒斥道:「蠢貨,我這是要用整個馬家的臉面,給陛下當一架梯子好從高處走下來!接下來陛下要任用誰擔任重騎軍的統領,誰都可以,唯獨你馬忠賢不行!唯有如此,文厚才有希望以最快速度躋身中樞。」 馬忠賢使勁抹了抹眼睛,大踏步轉身離去。 馬祿琅劇烈喘息,馬文厚輕柔拍打老人的後背。 老人苦笑道:「讓我躺著吧,撐不住了,也沒必要再撐。」 馬文厚小心翼翼讓老人躺著。 老人握著這個嫡長孫的手,輕聲笑道:「人生七十古來稀,爺爺八十好幾的人了,你有什麼好傷心的。」 馬文厚擠出笑臉哽咽道:「這不是嫌棄我爹嘴笨,就算罵人也罵不到點子上,爺爺有大智慧,就算不罵人,我也能聽得進去。」 老人安靜地躺在那裡,已是進氣少於出氣的慘淡光景了。 老人平靜道:「文厚,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這個說法很有意思,爺爺在七十以後就真的信了,你要是不信的話,那就一定也要活到這個歲數啊。你的心還不夠靜,要多讀書,夜深人靜的時候,還可以多去那八級臺階上坐坐。」 馬文厚抓著老人的手,使勁點點頭。 馬祿琅緩緩閉上眼睛:「生得比你徐驍早,死得比徐驍你晚,總算贏了你一場啊。」 當老人說完最後那句話後,終於溘然長逝:「現在我,該死了。」 *** 這場由下而上的劍雨,幾乎眨眼間,便殺了三十多位被離陽請下神壇的鎮國仙人。 但是欽天監附近的劍陣依舊迅速升空,一劍即雨滴,密密麻麻的劍尖同時指向欽天監,欽天監無形中變成了一座困獸牢籠。 廟堂文官,被千夫所指,也許會無疾而終,沙場武將,面對萬箭齊發,多半就要成為刺蝟,總之下場都不會太好,那麼現在萬劍懸停,蓄勢待發,想必被無數劍尖所指的仙人,滋味也不太好受。 距離欽天監大概一里路外的一堵高牆上,大搖大擺坐著兩位看客,一位白衣如雪,一位鮮紅大袍。白衣人坐在牆上,一條腿屈膝,一條腿掛在牆上,手腕用紅繩系著一隻酒壺,仰頭灌了口酒,然後輕聲笑道:「桃花劍神,這一招,像不像當年敦煌城門口的那場大雨中,我的迎客之道?」 被點名的鄧太阿終於現身,站在白衣洛陽不遠處,點了點頭:「有點像,不過聲勢比你那次要大些。」 昔日的北莽第一魔頭,或者說如今的逐鹿山教主,洛陽凝望著遠方那場堪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戰場,玩味道:「做了八百年的孤魂野鬼,我見過的飛升人不少,謫仙人也不少,裡頭的門道也略微知道點,六十幾個龍虎山祖師爺齊齊下凡,受到天道限制,絕大多數無非是人間金剛境體魄和指玄境氣機,撐死了手裡多掌握幾種大打折扣的仙人玄通,也就瞧著模樣像是陸地神仙罷了,紙糊的老虎,嚇人可以,殺人不行。不過站位居中的那七八個,就算衰減了修為,但最少都在天象境界,不容小覷,尤其是最中間三位大真人,可都算道教聖人了吧?」 鄧太阿一手橫在胸口,一手揉著下巴:「提劍的,是龍虎山初代祖師,頭戴蓮花的,應該是離陽王朝的首位護國真人,天師府的紫金蓮池,據說正是在他手上造就,而那位騎白鹿的,按輩分算是齊玄幀的師叔。都是響噹噹的大人物,如果是飛升在即尚未跨入天門的他們,那才厲害,正兒八經的超凡入聖,現在嘛,也就是尋常的陸地神仙,輸在了體魄不夠結實,勝在了體悟天道……嗯,既然如今身在人間,尤其是面對那小子,這也算不得優勢。」 突然又有一襲青衫悠然而現,僅就氣度風範而言,貌不驚人的桃花劍神實在是比這位差了十萬八千里,後者哪怕已經是雙鬢雪霜,但是鄧太阿跟他站在一起,一個就像鄉野村夫,一個則是清談名士,人比人氣死人,也難怪鄧太阿的徒弟要他這個先天賣相不行的師父,每次騎驢都要吟詩作對。青衣儒士關注著欽天監那邊的動靜,感慨道:「鄧太阿,洛陽,面對六十多位一品境界聯袂殺來,其中還有三位聖人坐鎮,設身處地,你們會做何感想?」 鄧太阿思考片刻,一本正經道:「殺到手軟,說不定需要換好幾把劍,也殺不完。」 洛陽笑了笑:「不好殺,也不好逃。」 不知為何依舊沒有離開京城返回廣陵的大官子曹長卿,神情有些無奈。 洛陽看似隨口問道:「鄧太阿,在李淳罡借劍之後,你到底還有沒有真正持劍的那一天?」 鄧太阿淡然道:「就算有,也不是今天,我跟那小子的情誼早就用完了,這次別想我插手。」 曹長卿沉聲道:「開始了!」 以巨大半圓形籠罩住欽天監的劍陣,萬劍齊發。 騎鹿仙人輕輕一提韁繩,座下白鹿向前輕輕踏出一步。 白鹿蹄子一踏之下,如投巨石入小湖,一陣恢宏漣漪瞬間擴散出去。 如聞天籟。 飛劍的沖勢頓時為之凝滯,但是飛劍速度太快,來勢洶洶,僅是略作滯緩便繼續前沖。 白鹿第二蹄又是重重落地,那股磅礴氣機再度迅猛蔓延開來。 飛劍又是被阻滯些許。 以大地為鐘,仙人白鹿每一次向前踩出,就是一次仙音浩蕩的劇烈撞鐘。 當白鹿離開欽天監大門三十步時,遮天蔽日如同蝗群的飛劍已經開始由急速飛行變成了緩緩而掠。 街道兩側的一千多重騎軍都舉刀迎敵,密密麻麻的飛劍壓頂,令人窒息,雖然速度減慢了許多,但是依然以勢可緩卻不可擋的蠻橫姿態繼續下墜。 世人俗語舉頭三尺有神明,如今卻是三尺之上有飛劍。 有數名鐵騎不信邪,更不願束手待斃,從馬背上高高躍起,向那些飛劍劈去。 戰刀如同抽刀斷水,看似輕而易舉劈開水面,飛劍卻是毫無損傷,但是那幾柄被鐵騎戰刀劃過的飛劍,如同受到牽引,率先脫離劍陣,一閃而逝。 六名鐵騎下一刻就如同遭遇一根床弩透體而過,被從空中釘死在地面上,屍體上並無實質的飛劍,但是各自身軀上都出現一個拳頭大小的鮮血窟窿。 自尋死路。 一名見機不妙的騎軍統領怒喝道:「下馬!沒有軍令,一律不准出刀!」 重騎軍紛紛翻身落馬,與那些飛劍儘量拉開距離。 騎白鹿的仙人隨手一揮大袖,只見所有馬家重騎和李家甲士的頭頂,都綻放出一朵紫金蓮花花苞,迅速生長,無風而動,搖曳生姿。 如同戰場上兩軍對壘,旗鼓相當,任何一方都不敢輕舉妄動,飛劍終於徹底靜止,在空中懸停不動。 仙人同時舉起一手,五指張開凌空一抓,輕聲喝道:「五嶽聽我敕令!」 徐鳳年腳下升起一座巍峨山嶽,托著他高高升起,四周更有四座氣勢迥異的仙山冉冉升起,各有雄秀險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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