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二三二


  徐鳳年輕聲道:「我徐鳳年是徐驍的兒子,這輩子就根本沒資格自怨自艾了,這是我的心裡話,不騙人。但是我希望……」

  徐鳳年停頓了一下,眼神堅毅道:「當初與拓跋菩薩死戰之前,爛陀山六珠菩薩給我送去一刀一劍,其中那把劍的劍名,真好,劍叫作『放聲』。所以我希望中原百姓,不奢望他們心懷感激,更不奢望他們入涼作戰,我只希望整個中原,都能聽到我北涼三十萬鐵騎在西北邊關往北而去,在大地之上重重響起的馬蹄聲,聽到這壯烈的『放聲』,能夠讓他們有朝一日,不再裝聾作啞。」

  柴夫人抿起嘴唇,癡癡望著他。

  徐鳳年突然笑道:「到了。」

  臨近新城,徐偃兵和劉文豹兩騎在不遠處靜候。

  柴夫人勒馬停下:「王爺,我就不去新城了,就當王爺答應了給我們司馬家族一個鳳翔軍鎮的副將。」

  徐鳳年也跟著停馬,轉頭無奈道:「好吧。」

  徐鳳年抱拳送行,然後便緩緩前行。

  冷不丁柴夫人在身後輕輕喊道:「徐鳳年。」

  徐鳳年根本就沒有轉頭,快馬加鞭。

  柴夫人笑著大聲道:「我柴冬笛在西域等你!我要給你生孩子!」

  徐鳳年落荒而逃。

  徐偃兵看著迎面而來的年輕藩王好像滿頭大汗,忍住笑意伸出大拇指。

  劉文豹也跟著伸出大拇指。但是被王爺殺人的眼神一瞪,這位臨謠郡守大人悻悻然縮回拇指。只是不知哪兒來的豪氣,慷慨赴死一般的劉文豹猛然間又伸出大拇指,再也不肯放下。

  ***

  很多很多年後,西域鳳州一座城頭,大雪停歇後,婦人已白頭,坐在輪椅上,膝蓋上擱著溫暖厚重的毯子,笑望向遠方,合眼而睡。

  一個恍惚,好像便等了很多年。

  老婦人淚眼婆娑,呢喃輕語。

  彌留之際,她突然竭力睜開眼眸,終於笑了。

  她視線模糊,用心且用力地望向那個蹲在身邊的人,沙啞道:「有些晚哦。」

  那個人點頭道:「讓你久等了。」

  她微微搖頭,試圖抬起手,似乎是想著理一理鬢邊髮絲,但是她實在沒有那份精氣神了,所以她有些遺憾。

  那個人幫她攏了攏毯子,柔聲道:「放心,你還是很好看。」

  她低下頭,嘴唇微動。

  他嗯了一聲,說道:「好的。」

  她說。

  下輩子。

  她閉上眼睛。

  初見,他便是這麼溫柔,最後一次見,還是如此。

  不管有沒有下輩子,都沒有關係了。

  城頭之上,夕陽西下。

  老人,她叫柴冬笛。

  老人,他叫徐鳳年。

  ***

  一行人沿著登城道走上新城北面牆段的走馬道,其中有北涼經略使李功德。這位原本在陵州養尊處優的文官領袖,昔年號稱北涼道做官第一人的老人,在擔任新城總督後幾乎事事親力親為,以至瘦了將近二十斤,雖有疲態,但是有著枯木逢春一般的精神煥發,精氣神不比年輕人遜色。李功德這半年來幾乎不怎麼穿官服,倒不是經略使大人半點都不講究封疆大吏的派頭了,而是這只鐵公雞真是心疼更換官服的銀子,到後來就乾脆便服示人了,據說靴子都換了十幾雙,也從華而不實逐漸變成價廉物美的靴子,怎麼結實怎麼來。

  今天李功德倒是穿上了正二品繡錦雞補子的公服,與武將中品秩最高的北涼騎軍統領袁左宗,一左一右走在年輕藩王身邊。除了這兩位領銜文武官員的北涼重臣,陣容堪稱龐大,除了北涼都護褚祿山需要盯著虎頭城以北的邊境動靜,以及燕文鸞和陳雲垂這兩位步軍老帥因為葫蘆口百廢待興,也沒有露面,其餘像兩位騎軍副帥何仲忽、周康,步軍副帥顧大祖,涼州刺史田培芳,新任涼州將軍石符,有擔任幽州境內軍政一把手的刺史胡魁和幽州將軍皇甫枰,都出現在今天的牆頭。龍象軍有李陌藩露面,流州有陳亮錫和那個對外用化名的流州將軍寇江淮,幽州方面還有騎軍主將郁鸞刀,一手打造出葫蘆口戍堡體系的洪新甲,在葫蘆口一役中贏得「快刀」綽號的實權將軍曹小蛟——正是這個毀譽參半的武將率四千騎聯手鬱鸞刀,徹底堵死了北莽大將軍楊元贊所在親軍的退路,更是曹小蛟親手割下了楊元贊的頭顱。

  城牆頂部有名副其實的走馬道,北面外側垛牆已經完工,內側俗名「睥睨」的女牆也即將收尾,接下來就是建造位於北城正門之上的牆上城樓。徐鳳年站在一處垛口望向北方,從這裡往北一直延伸到懷陽關、柳芽、茯苓防線,都是便於騎軍馳騁的平坦地貌,何仲忽的左騎軍和錦鷓鴣周康的右騎軍便駐紮在其中。在徐驍和李義山最初的設想裡,北莽一旦攻陷虎頭城,這兩支北涼關外主力騎軍將是戰損最重的兵馬,但是因為涼莽第一場大戰左右兩翼戰場,流州青蒼城和幽州葫蘆口,北莽傷亡慘重不說,還沒能站穩腳跟,這就導致兩支總計七萬餘的北涼騎軍竟然破天荒地沒有出現傷亡,這也是北涼跟北莽打第二場大戰的真正底氣所在。

  徐鳳年一心二用,一邊聽著李功德仔細講述新城進程,一邊思考接下來的騎軍調動。當初為了守住流州給北涼贏得橫向的戰略縱深,在徐驍手上擴建龍象軍,要求儘量在不影響戰力的前提下從一萬人馬增加到三萬。邊關騎軍不可能憑空多出兩萬人,自然是從左右騎軍中抽調精銳,其實已經不可避免地減弱主力邊騎的戰力,問題是現在三萬龍象軍在青蒼城外幾乎打沒了,流州當然絕對不能捨棄,甚至在未來幽州無戰事的新形勢下越發重要,怎麼辦?武道大宗師徐鳳年能夠以意氣做劍,但陸地神仙也不是那種可以撒豆成兵的真神仙,就只能繼續從何仲忽和周康手中要人。不但龍象軍要人,寇江淮這個立下大功的流州將軍也要組建自己的嫡系兵馬,鬱鸞刀的幽州騎軍更是于情於理都需要補充。

  如此一來,不說脾氣火暴的錦鷓鴣周康,就算是極好說話也願意顧全大局的何仲忽,也憂心忡忡地私下找到他這個北涼王,言下之意,是左騎軍可以給人,但只希望別讓左騎軍傷筋動骨打斷腿。曹嵬要兩千人也就罷了,寇江淮和李陌藩這兩個流州軍大佬那真是獅子大開口啊,一個要八千,一個要一萬五!還得是精銳老卒!何仲忽當時苦笑著跟徐鳳年自嘲一句,我這把老骨頭全拆了也填不飽兩位將軍的胃口啊。至於同為騎軍副帥的周康,更是油鹽不進,連寇江淮、李陌藩的面都不肯見,直接放出話去,只有老命一條,右騎軍一兵一卒都別想帶走!

  在這件事情上,整個北涼其實只有三個人能說話:都護府的褚祿山,梧桐院的徐渭熊,再就是徐鳳年。其餘即便「功高震主」如春秋老將燕文鸞,作為步軍大帥,肯定不會摻和騎軍軍務,尤其是這種極為敏感的大規模變動。顧大祖作為天下形勢論的開山祖師爺,原本雖然身在步軍,但根基不深也有好處,可以建言一二,但是在當時虎頭城失陷後那場關於「是戰是守」的動盪中,與整個邊軍主戰派交惡,和周康更是撕破臉皮,就只差沒有大打出手而已。袁左宗不論是在徐家的身份,還是在北涼軍中的位置和威望,也算屈指可數可以說話的人物,可惜袁左宗對此事始終閉口不言,表面上這跟他當下忙於整頓一萬大雪龍騎和兩支重騎軍很有關係,但是徐鳳年心知肚明,袁左宗是在顧忌那個戰後保持沉默的褚祿山。而徐渭熊就算想說,徐鳳年卻不想她來開這個口。

  北涼跟離陽是不一樣的。一言決他人生死,沒有快意,只是擔子。

  徐家只要還有一個男人在,就輪不到徐渭熊的肩膀來挑擔子。

  徐鳳年眺望遠方。在江湖上,他經歷過很多次生死大戰,很多次都可謂死裡逃生,但是事後往往少有心有餘悸。跟拓跋菩薩那場死戰,甚至還有點意猶未盡,至於接下祁嘉節那一劍和太安城欽天監斬殺天人,就像翻過一本舊賬,翻過便翻過了。但是這次涼莽大戰,徐鳳年第一次真真切切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因為黃蠻兒差點死在了青蒼城外,如果不是副將王靈寶,黃蠻兒就真的死了。這次黃蠻兒一聽說他這個哥哥要來新城,當夜就帶著麾下騎軍趕回流州,大概是怕徐鳳年罵他,也許是有著不為人知的愧疚。黃蠻兒更不敢回涼州清涼山,那裡有二姐徐渭熊,對徐龍象而言,二姐生氣時一句話的分量,比拓跋菩薩傾力一擊的分量,只重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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