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二七九


  四面城頭之上終於有將領下令射箭,但是一千多張弓弩的箭矢都在離弦不到一丈的距離,詭譎地靜止不動,然後緩緩掉轉箭頭。

  一千多個冰冷的尖銳箭頭,像一千多條吐芯的陰冷毒蛇。

  有人咽口水,有人冒冷汗,有人顫抖,但是沒有一人出聲,沒有一人撤退。

  那名姜氏皇族老人向前踏出一步,捏碎了手心一件物品,然後抬起一拳重重捶在心口。本就高大魁梧的身形,突然達到絕非凡人身軀可以生長而成的一丈四尺高度,金光流溢。

  看到這熟悉的一幕,好像重新置身於國子監門口,徐鳳年沉聲道:「你真是該死!」

  那尊天庭戰神抬起雙臂格擋在頭部前方。徐鳳年身形掠過鐵甲步陣,右手過河卒一刀劈在金色巨人的手臂上,後者撞開了宮城大門。

  在徐鳳年走入大門,塵埃中雙膝微蹲的金色巨人站直身軀,朗聲道:「再來!」

  徐鳳年一閃而逝,金色巨人再度倒退,堅硬的地面上劃出一條溝壑。

  這一次根本不用金色巨人出聲提醒,徐鳳年就已經一刀將這尊以西楚氣運凝聚不壞金身的巨人砸入地底下。

  徐鳳年提刀前行,身後那個坑中碎石濺射,金光四射,巨人朝著那個年輕人的背影大踏步前奔,快如奔雷,每一步都震顫大地。

  徐鳳年左手握住了右腰的北涼刀。其實這把涼刀已經在跟陳芝豹廣陵江一戰中折斷,而過河卒也出現了細微裂紋。

  那一戰,徐鳳年捅了陳芝豹一刀。代價是被青轉紫的梅子酒槍頭撞在肩頭。

  徐鳳年轉身左手一刀,那半截涼刀,如夜間的弧月橫放在了人間。

  被劈砍在脖子上的金色巨人竟然沒有被割掉頭顱,而是被轟然擊飛,整個軀體都撞入城牆之上。這尊足以媲美佛門大金剛境界的巨人雙手扒開城牆,就要破牆而出繼續再戰。

  徐鳳年身體前傾,雙手持刀,一掠而去。

  ***

  那方「江湖」的水榭附近,不斷有消息傳遞過來,何太盛臉色越來越凝重,宋文鳳臉色陰晴不定。年輕女帝好似對那邊的激烈戰況根本不在意,望著死寂水面,湖上偶爾會有一道水柱濺起。

  也許沒有人注意到一個細節,那就是這方小湖在短短大半個月以來,水位暴漲了數丈有餘,可是因為宮中宦官宮女都是西楚新人,不知道以往的光景,只當作入春以後小湖便理該如此。

  她雙手托著腮幫,凝望遠方,視野裡綠意盎然,生機勃勃。

  這一次輪到她譏笑道:「怎麼,你們這就怕了?」

  宋文鳳冷笑道:「陛下難道真以為那北涼王能夠全身而退,難道真以為能夠跟著他一起遠走高飛?」

  正是草長鶯飛的美好時節,但是一隻黃鶯不知為何墜落在湖面。

  她用自己才能聽到的嗓音呢喃道:「我不走。」

  宋文鳳厲聲道:「薑姒,你別忘了你生是大楚薑氏的人,就算死,也應當是大楚薑氏的鬼!這個天下,你可以死在任何一處,唯獨不能死在那北涼!那裡既不是你薑姒的安身之地,更不會是你的安心之地!」

  宋文鳳怒極反笑,轉頭惡狠狠盯著這個年輕女子:「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徐驍的嫡長子,卻要把大楚姜氏的皇帝救出這座牢籠?!陛下,我宋文鳳最後一次以大楚的臣子問你一句,即使大楚無人攔阻,你薑姒敢跟他走嗎,你又有何顏面去面對姜氏列祖列宗?!」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陌生卻溫醇的嗓音在不遠處響起:「老王八蛋,閉嘴好嗎?」

  宋文鳳如遭雷擊,竟是不敢第一時間轉身回頭。

  宋慶善、宋茂林都好不到哪裡去,御林軍副統領何太盛更是汗流浹背。

  那個終於走到這裡的年輕人,風塵僕僕,而且左側肩頭滲出了一些鮮血,所以他下意識去擦了擦左肩,就像個在田間勞作的村夫,回家敲門前先把汗水擦乾淨,不讓媳婦看到他的疲憊。

  何太盛悄悄向後退了一步,腳步移動的時候,鐵甲錚錚,這讓原本對身上那副華貴甲胄很滿意的副統領,第一次如此痛恨它的不合時宜。

  那個年輕人做了個環顧四周的姿勢,然後故意不去看風度翩翩的某位宋家風流子,而是對著上了年紀的中年人宋慶善笑道:「哦,你就是那個啥宋茂林吧,是挺人模狗樣的。」

  宋慶善和宋茂林頓時同時臉色鐵青。宋文鳳眯起眼,看不出所思所想,不愧是宦海沉浮了大半輩子的老狐狸。

  徐鳳年伸出手指朝他眼中的中年「宋茂林」勾了勾:「宋茂林你小子站出來,我要跟你說道說道。」

  宋慶善憤怒至極,怒斥道:「徐鳳年,你大膽!這裡是我大楚京城……」

  啪一聲。挨了一巴掌的宋慶善橫飛出去,重重摔在幾丈外的地面上,抽搐了兩下,然後就生死不知了。

  真正的宋茂林剛要說話,也被如出一轍的一巴掌甩出去,某人還碎碎念道:「他娘的,長得比老子差了十萬八千里,也敢大白天出來裝鬼嚇唬人……」

  水榭中背對他們的她,好像肩膀偷偷摸摸聳動了一下。視線一直停留在她身上的徐鳳年會心一笑。見到她,哪怕只是背影,他也很開心了。

  大氣不敢喘的何太盛眼觀鼻鼻觀心,對眼前的悲劇持著置若罔聞視而不見的姿態。

  可惜結果仍是被那個蠻不講理的年輕人一腳在空中踹成一隻蝦,撞斷了一棵粗壯的柳樹,吐了一大碗鮮血才暈死過去。

  徐鳳年一步一步走上臺階,宋文鳳步步後退,靠著廊柱才發現已經無路可退。

  徐鳳年按住他的腦袋往廊柱上狠狠一推,這位執掌大楚門下省的從一品官員頓時翻著白眼癱軟在地。

  她面對「江湖」,他背朝「江湖」。

  他儘量平心靜氣柔聲道:「看夠了沒,看夠了就跟我走。」

  她默然無聲。

  他繼續說道:「如果沒有看夠,我可以等。」

  她仍是不說話。

  在重逢後,兩人久久無言以對。

  徐鳳年重複先前的話語,但是提高了嗓音:「跟我走!」

  但是她就是不說話。

  徐鳳年放低聲音:「好不好?」

  薑姒,已經不再是那個北涼王府可憐丫鬟小泥人的她,微微抬起頭,語氣不帶感情地說道:「他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她眼前那方「江湖」,在今年開春以後的大半個月內,為何會水位上升?為何京城內外經常有飛鳥墜落?為何在湖畔待久了就會讓人感到寒意沁人心脾?

  因為湖中藏劍十萬柄有餘!從天下各處飛過千萬里,紛紛落在小湖中。

  她緩緩道:「我已經讓呂爺爺把劍匣還你了。」

  他不知道是真不知道還是假裝不知道,輕輕嗯了一聲:「我收到了,等你回去拿。」

  她平淡道:「你走吧。」

  他說道:「我以後不再欺負你了。」

  他咧嘴笑了笑:「真的。」

  她沉默片刻:「你走!我既然沒有去西壘壁,這輩子就不會離開這裡。你如果不走,要麼我死,要麼你死!」

  她猛然站起身,依舊面對小湖。

  隨著她的起身,一同「起身」的還有那十萬柄貨真價實的湖中長劍!

  天地之間滿劍氣!

  她怒道:「你走!」

  徐鳳年安靜地坐在她身邊,看著那雙被她歪扭擺放的靴子,彎腰把它們擺放齊整。

  他彎腰的時候,抽了抽鼻子,滿臉淚水。她看不到。

  滿湖劍在出水之後,堆積成山,就像春神湖湖心的天姥山島嶼。

  劍尖指向臨水小榭,不知那名年輕藩王是否會有如芒在背的感覺。

  從頭到尾,始終沒有看他一眼的西楚女帝仰著頭,癡癡看著那些被她從各地借來的名劍長劍古劍新劍,怔怔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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