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二八四


  有一聲輕輕的咳嗽,輕輕地在所有人頭頂響起。除了猛然起身抬頭的皇帝姜姒,所有人都沒有察覺。她看到一個原本躺在大樑上睡覺的年輕男人,坐起身後,對她笑。

  本來哪怕是舟中之人皆敵國,她也覺得不怎麼委屈,她也不怕他們圖窮匕見,但是不知為何,看到他後,她覺得自己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她知道自己不講理,其實從來都是她比他不講理很多很多。

  可她就是想在他面前,讓他知道她很委屈。

  她喜歡他,所以她才不要跟他講理。

  他喜歡她,所以他必須要跟她講理。

  這樣的道理,沒有道理可講。

  她流著淚,但是又漲紅了臉,有些羞澀,低下頭還不夠,還要轉過頭,不敢看他。

  下一刻,所有人同時呆若木雞。

  不是因為皇帝陛下的古怪舉動,而是一個腰佩戰刀的年輕人從頭頂飄落在了大楚皇帝的身邊。他一隻手溫柔地放在她的腦袋上,一隻手輕輕按住刀柄,面對他們所有人,面對大殿內外的大楚文武百官,笑著說道:「曹長卿不在,我徐鳳年在。」

  大殿之上,針落有聲。

  中書省平章政事唐師,在孫希濟合眼辭世後,他就屬於大楚廟堂上資歷最老的官員了,這位老者一直在先前那場鬧劇中選擇袖手旁觀。槐陰唐氏並非春秋十大豪閥之一,興起于大楚開國,鼎盛于大楚鼎盛之時,衰落于大楚末年,可以說槐陰唐氏才是真正與大楚姜氏共富貴同患難的家族。大楚覆滅後,唐家無一人進入離陽官場,西楚複國後,唐家又是第一撥響應曹長卿的家族之一。雖然唐師和孫希濟的政見不合屬於路人皆知,但屬於真正的君子之爭,各有結黨,從無傾軋。唐師恐怕是朝堂上最早注意到孫希濟燈火將熄的官員,那個時候,唐師沒有絲毫快意,倒像是有個吵了一輩子架卻沒有打過架的惡鄰,突然有天搬走了,反而有些寂寞。

  老人沒有去看皇帝陛下,只是死死盯著那個傳說中的年輕藩王,坦然問道:「北涼王沒有在昨日離開我大楚京城?今日大駕光臨,是為殺人而來,博取平叛首功?」

  不等徐鳳年答話,老人抬臂用玉笏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笑道:「若是如此,不妨從我唐師殺起。大楚中書省平章政事,從一品,想必我這顆腦袋還有些分量吧。」

  很快就有武臣大步踏出,正是先前那個說出「敢問曹長卿何在」的魁梧男子,朗聲笑道:「世人都說北涼王武功絕頂,那麼大楚武將中就從我趙雲顥殺起!希望北涼王不要嫌棄我這個大楚鎮南將軍,官身不夠顯赫!」

  大楚可亡國,可亡于離陽大軍,唯獨不能再亡于徐家之手!

  徐鳳年那只按在薑泥腦袋上的手微微加重力道,示意她不要出聲說話。他看了眼一前一後的一文一武,然後挑起視線望向更遠方,笑眯眯道:「好的,唐師,趙雲顥,你們兩個本王記下了。稍等片刻,兩個太少了,本王要殺就一起殺,那麼現在還有誰願意把腦袋讓出來,做那待客之禮?一起站出來便是,先前趙將軍說得對,曹長卿不在京城,所以還真想不出誰能阻擋本王想殺之人。吏部尚書顧鞅、翰林學士李長吉、門下省右散騎常侍程文羽、禮部侍郎蘇陽,你們幾個怎麼不站出來?還是說你們找好了門路,捨不得死了?如果本王沒有記錯,你們所在的幾個家族,早年在西壘壁戰役後,都是有人殉國的。」

  四人中,只有年邁的顧鞅默然走出,走到唐師身邊。其餘三人,都沒有挪步,尤其是程文羽和李長吉兩大當世文豪,已經嚇得面無人色。

  隨著顧老尚書的毅然赴死,逐漸有文武官員從左右班列走到中間位置,而立之年,不惑之年,耳順之年,古稀之年,皆有。

  大殿內五十余名被老百姓喜歡譽為位列中樞的達官顯貴,大楚的國之棟樑,到最後竟然有半數都選擇了做必死無疑的骨鯁忠臣。而其餘半數,自然便是疾風勁草之外的牆頭草了。

  壯烈的愚蠢,聰明的卑微。在這一刻,涇渭分明。

  薑泥撇過腦袋,不再讓他把手擱在自己頭上。

  徐鳳年沒有跟她斤斤計較,也好像完全沒有要在大殿暴起殺人的念頭,笑道:「我北涼鐵騎南下廣陵道,到底是不是靖難平叛,就在各位的態度了。你們的皇帝陛下正在前線御駕親征,現在站在本王身邊的這個,不過是離家出走的傻閨女,只要你們願意退一步,本王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西壘壁戰場那位西楚皇帝可以繼續鼓舞軍心,你們這幫文武大臣可以繼續指點江山,或是各謀生路。如何?如果有一人不願意退回原位,那本王今天就當真要大開殺戒,把你們的腦袋全部丟給吳重軒或是許拱了。至於信不信,隨你們,我給你們一炷香時間權衡利弊,不,只有半炷香時間。」

  說到一炷香時間的時候,徐鳳年有意無意瞥了眼大殿以外的那條漫長禦道,不知為何改口為半炷香時間。

  徐鳳年按刀的拇指緩緩推刀出鞘寸餘,那一小截亮光尤為刺眼。

  徐鳳年繼續說道:「大楚有沒有薑泥不重要,反正只要有一個在西線上『天子守國門』的薑姒就夠了。對不對?」

  徐鳳年看著那個手無玉笏的翰林學士李長吉,加重語氣道:「李大學士,對不對?!」

  再無先前風骨的李長吉小雞啄米般點頭道:「對對對!王爺說得在理。」

  大殿之上,開始有某些沒有走出班列的臣子向同僚使眼色,開始有人向世交或是親家輕聲勸說,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甚至開始有人偷偷小跑過去,試圖把站在大殿中央的官員拉扯回去。

  與此同時,有人視而不見,有人置若罔聞,有人乾脆就怒斥,只有寥寥無幾的官員滿臉羞愧地返回兩側位置。

  看到這一幕,神色如常的徐鳳年其實百感交集。

  曾經的大楚,即中原的脊樑!故而大楚亡國,即中原陸沉。

  可想而知,當年那場盪氣迴腸的西壘壁戰役,是何等慘烈。

  當有人發現徐鳳年的臉色越來越凝重,終於有個人心神崩潰,早已暗中串通離陽軍方的禮部侍郎蘇陽突然打了個哆嗦,豁然開竅一般,快步走到僅在平章政事唐師身後的位置,對徐鳳年諂媚笑道:「王爺,我就是西楚禮部的蘇陽,不知王爺的那支邊關鐵騎何時能夠到達這西楚京城外頭?」

  與其被一群傻子拉著陪葬,他蘇陽還不如兩害相權取其輕。雖說依附北涼在以後肯定吃不了兜著走,遠遠比不上直接跟那位離陽大將搭上線,但是總好過馬上就見不著大殿外頭的太陽吧。

  大楚的禮部侍郎,一口一個「西楚」。

  徐鳳年嘖嘖道:「看來蘇侍郎官職不算太高,但卻是這棟大屋子裡頭最聰明的人啊。只當個侍郎實在太可惜了,如果本王是離陽皇帝,怎麼都該讓蘇大人當個執掌朝廷文脈的禮部尚書。」

  滿頭汗水的蘇陽能夠做到侍郎,畢竟不是真的蠢到無藥可救,豈會聽不出年輕藩王話語中的調侃,悻悻然道:「王爺過獎,過獎了。」

  徐鳳年撇開拇指,那截出鞘的涼刀迅速歸鞘。

  蘇陽頓時竊喜。

  徐鳳年轉頭凝視著薑泥,柔聲打趣道:「昨天沒有非要你立即離開京城,是怕你一時想不開,腦袋瓜子擰不過來。今天不一樣了,如果還沒想明白,那就只好把你打暈然後扛走。」

  她眨了眨眼睛,睫毛微微顫抖。

  徐鳳年沒有轉頭,伸手隨意指了指那些文武官員:「有唐師、顧鞅、趙雲顥這些人,說明你這趟西楚之行,並沒有白來。但是同樣還有蘇陽、李長吉、程文羽這些人,說明你沒有留在西楚等死的意義。你就是個笨丫頭,別當了幾天女皇帝就真把自己當皇帝。大楚臣民在當今西楚,就像我昨日跟你所說,他們不是沒有選擇,絕大多數人都不是必死之人,現在他們的處境,是願死者可死,願活者能活。那麼現在你告訴我,什麼時候跟我走?」

  她下意識就要轉身,遇到事情,反正先躲起來再說!

  結果被他伸出雙手按住肩膀,徐鳳年氣笑道:「還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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