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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八七


  有三名披甲軍士模樣的人物,巡視街道的時候看到徐鳳年後,雖說猶豫了片刻,但仍是畢恭畢敬地讓出道路。

  街道那邊盡頭,澹台平靜始終站在原地。

  徐鳳年終於發現她滿臉痛苦掙扎的表情,眼眸緩緩趨於銀色,越發冰冷無情,心口處有刺眼光芒綻放,如明月懸掛滄海。

  徐鳳年皺了皺眉頭。

  看破有盡身軀,體悟無懷境界,一輪心月大放光明。

  這是道教生僻古籍上記載的證道跡象之一。

  記得呵呵姑娘跟他說過,黃三甲臨終前曾經說過,自從天地間有史以來,這一千年是佛道飛升佔便宜,等到將來有個讀書人提出「存天理滅人欲」一說後,儒家成聖也會輕鬆許多,就像有了條終南捷徑,就像佛門的立地成佛,能夠一步登天,但代價就是潛移默化的人心不古、世風日下,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的大愚蠢之事,是「大日已落西山,明月不起滄海」的大悲哀。

  徐鳳年怒斥道:「澹台平靜,見過這般滑稽光景,還不醒悟?!這天上與我們人間何異?!為何繼呂洞玄之後,高樹露、劉松濤、李淳罡這些人都不願意飛升?!」

  徐鳳年此話一出,很奇怪,先前還是一片謾駡聲的喧鬧街道竟是瞬間死寂無聲,隨後只有稀稀拉拉的幾句訓斥,諸如「大膽凡夫俗子」「大逆不道」。

  徐鳳年環顧四周,冷笑道:「什麼謫仙人出身,什麼應運而生,到頭來回到你們這裡,還不是講究一個按資排輩?去凡間走一遭,我猜就是兩種情況:運氣不好的,就等同於人間的貶謫偏僻地方吧?那麼運氣好的,就是將種子弟去沙場撈取戰功?所謂的仙人垂釣人間氣數,與人間商賈做買賣積攢銅錢有兩樣嗎?當然,我猜仙人逍遙還是逍遙的,別有洞天福地做府邸嘛,長生不死看那人間熱鬧嘛,做成了位列仙班的真正『人上人』,大多是一勞永逸的。只不過我很好奇,在人間對天道大有功勳之人,在這裡會不會也有功無可封的情況?這裡會不會也有官場上的明升暗貶之事?會不會有狐假虎威的仙人?」

  一時間,無人回答。

  徐鳳年的身體開始搖晃,如同天上大風中的一株無根浮萍。

  一個不輕不重但極具威嚴的嗓音響起,嗓音偏向女子,來自南方。

  徐鳳年轉頭看到她坐在屋頂,鳳冠霞帔,莊嚴而輝煌。她肩頭上站著一隻赤紅小雀,嘴裡叼著一條通體雪白的小……蛟龍。

  隨著她的露面,很快整條街道都劇烈顫抖了一下,震動愈演愈烈,沒有停歇的跡象,動靜源於一座高樓處。

  但是徐鳳年完全看不清楚那棟樓的光景,哪怕明明窗口打開,明明知道有人出現在那裡。

  在天翻地覆一般的劇烈晃動之後,街道瞬間平靜安穩下來。

  有個身穿正黃龍袍的中年人站在澹台平靜身側,背後呈現出旭日東昇的壯闊景象。

  徐鳳年一路走來,落在眼中人物的相貌衣衫都尋常至極,只有此人和那女子迥異於尋常人。

  龍袍中年人,應該就是那個牽扯徐鳳年進入這座天上人間的罪魁禍首。

  但是他看著徐鳳年微笑道:「天上的確有你所說的諸多不堪事,只是天上風景萬千,絕非你這具凡夫俗子的身軀,能夠憑藉這短短一街景象便一葉知天下秋。天道循環,更非你所認知的那般市儈。等到你重歸……」

  徐鳳年想要張嘴罵出「放屁」兩個字,但此時此地竟然張嘴說話都不行。

  只不過一個喝聲突兀地在北方響起,道出了徐鳳年的心聲。

  「住嘴!」

  中年人一笑置之,似乎有些無奈。樓頂女子抿嘴一笑。

  她打趣道:「你這個北方佬,街上這孩子都不樂意認祖歸宗了,你還替他說話?護犢子也真是夠厲害的了。徐驍一事,你可說是已經犯了眾怒的……」

  那個渾厚嗓音在不知幾千幾萬里外清晰傳來,譏諷道:「臭娘兒們乖乖生你的娃去,從老子的大秦那會兒就懷胎了,到現在也沒落地,你也不嫌丟人!」

  徐鳳年聽到這句話後,只覺得大快人心。

  不愧是「我」的真身啊。

  她站起身,憤怒道:「你這北方佬,人間有禮崩樂壞,你真當天道不會因此崩塌?!連那人間的凡夫俗子,也曉得千里之堤毀於蟻穴的淺顯道理!」

  嗓音又起,跋扈至極:「那就崩他娘的塌好了,到時候老子一人補天!爺們兒頂天立地,你這種娘兒們看戲就行,保管你屁事沒有!」

  她一怒之下,就要壞了規矩地從南到北。

  龍袍中年人歎息一聲,顯然對於這兩尊大神的針鋒相對已經司空見慣。

  咚咚咚!聲響如戰場擂鼓,由遠及近,從北往南。

  如此一來,倒是屋頂女子突然平靜下來。神色和煦的中年人眯起眼,也有一絲怒容。

  先前引來震動的那棟高樓又是一陣晃動。

  然後那位不速之客冷笑道:「是哪個龜孫子說我大秦暴虐?真當自己躲在東方就收拾不了你了?!」

  街道上有人突然綻放出滿身金光,然後有金光炸裂跡象,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天花削頂。

  龍袍中年人一揮袖,街旁那人消失不見,然後抬頭怒道:「真武大帝!」

  嗓音如雷,從高樓中傳出:「不服?要不咱倆脫了這身皮,找個清靜地兒幹一架?!你要是沒底氣,喊上那娘兒們一起!反正你倆眉來眼去也有快一千年了,老子都懷疑她肚子裡那……」

  就在此時,有人打斷這傢伙的信口開河:「差不多就行了。三百年後中原動盪十室九空,她也是循理而為,你見不得人間分崩離析是一回事,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從來皆是天道的一部分……」

  原先那人冷哼道:「老子可不是見不得一朝一代的興亡,倒是街上某個傢伙,恨不得自己的人間化身,借機獲得千秋萬代的帝王身份,把整個人間當作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將收成全部占為己有,以此積攢氣運,謀奪更高位置……而且既想通過那小子和武當山的那個小道士來關上天門,而這位又不想自己沾上天道因果,謝觀應只不過是個障眼法罷了,其實是那個叫陳芝豹的傢伙……哼,天底下沒有這樣的好事,天上更沒有!想算計我?老子能不打得他滿地找牙?」

  徐鳳年聽「自己」說話說得斷斷續續,聽不真切,但是大致意思已經了然。

  而那個「自己」身邊之人,正是「王仙芝」!

  就在這個時候,有一對母子模樣的婦人和年輕人出現在街道,年輕人笑臉燦爛,雙手抱拳,彎腰作揖。母子身後又站著一位僕人模樣的老人,笑而不語。

  徐鳳年笑了。那婦人認不得,老人赫然是韓生宣。年輕人則是離陽先帝的私生子,趙楷。

  人間心結,天上解。

  那一刻,徐鳳年突然紅了眼睛,開始轉頭尋覓。一個心聲在心頭響起:「別找了,你找不到的,除了你大姐徐脂虎,你爹娘以後都會成為天上最後一撥謫仙人,如雨水落在人間。

  「到時候你小子可以瞪大眼睛瞧瞧,萬千謫仙人一起落向人間的壯麗景象,大是奇觀!至於能否在其中看到你爹娘,就看你自己的福分造化了。放心,有我從中謀劃,他們兩人生生世世都會結成連理。就算不是每一世都能夠同年同月同日生,但也差不了多少。至於是同富貴還是共患難,我管不著,也管不了。

  「這澹台平靜是街上那龍袍男子的一枚人間棋子,特意用來針對你,不過既然我能夠到此,就要另當別論了。

  「不過她今日無妨,以後還是要小心些。

  「那個徐驍,到了我那兒見著我第一面,就喊兒子!我他娘的……」

  接下來那些髒話,很想捧腹大笑的徐鳳年就當沒有聽見了。

  突然間滿街譁然,就連高樓裡的王仙芝都驚訝地咦了一聲,模糊身影依稀出現在了窗口。

  徐鳳年心頭一震,下一刻就不由自主了,眼眸泛出純粹至極的金黃之色。

  真武大帝。

  但是徐鳳年的神思依然十分清晰,當他轉過身,看到一點劍尖一點一點刺破了天地。

  在高處,一個聲音悠然響起,既像是一聲龍鳴,又像是一道木魚聲,同時還像是一道玉磬聲。

  似乎在對這天地做出蓋棺定論。

  龍袍中年人臉色陰沉,跟屋頂女子視線交錯了一下,然後各自望向高樓「王仙芝」所站立的位置,最終「三人」同時消失,而澹台平靜也隨之消失。

  真武大帝,或者說是大秦皇帝,望著那個好似被門檻絆倒、提劍一個踉蹌撞入屋內的年輕女子,眼神哀傷。

  他生前以大秦君王人間稱帝,死後又以此尊為天上真武,不但坐鎮北方天庭,而且執掌半數兵戈,唯獨對那個溫婉怯弱的女子心懷愧疚。雖說早就談不上放下與否,但終歸做不到視而不見。

  他借著徐鳳年之口,對那個匆忙跑來的年輕女子說道:「對不起。」

  姜泥滿臉嬌憨地回了「他」一句:「有病啊?」

  那雙眼眸頓時金光散盡,徐鳳年愣了愣,然後在大街上捧腹大笑。

  她怒氣衝衝。

  他伸出雙手狠狠扯著她的臉頰:「還是你厲害!」

  歷經千辛萬苦才打破龍珠進入此地的她正要發火,就見他身形搖晃就要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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