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三五一


  北涼這些經歷過春秋戰事的武將功高勳大,桀驁難馴,不服約束,自然都是事實。但是有一點與離陽許多「開國」功臣不一樣,那就是對於徐家或者說徐驍,懷有一種難以言喻且根深蒂固的濃重情結。如果說閻震春、楊慎杏、馬祿琅這些離陽大將軍,是幫著老皇帝打下了趙室江山,那麼燕文鸞、尉鐵山、劉元季這些悍將,是跟著徐驍打下了徐家江山。一字之差,天壤之別。很簡單,徐驍跟他們一起同甘共苦,一起上陣廝殺,既有那種「君臣之誼」,更有你我換命的袍澤之義。廟堂之上,晦澀難明,最難見真心;沙場之上,生死刹那,最易見秉性。

  在聲名狼藉的徐鳳年世襲罔替北涼王前後,暗流湧動,原騎軍主帥鐘洪武被殺,在北涼道私下被稱為不是什麼殺雞儆猴,而是殺虎儆狼,由此可見北涼風氣之剽悍。徐鳳年以世子身份領銜陵州將軍的時候,哪怕徐驍還在世,把持陵州官場的將種門戶不一樣還是鬧出了那場風波?

  徐鳳年跟眾人打招呼後,看到蓮子營老卒林鬥房,恍然大悟,那柄徐家初代戰刀肯定是這位獨臂老人的珍藏。記得早年徐驍心心念念了很多次,說如果當今天下真還存有初代徐刀的話,多半就是當年親自贈送給林鬥房,當作兩家娃娃親定親信物的那一把了。只不過後來林鬥房膝下並無子女,這位蓮子營第一位主將在心灰意冷後也在北涼銷聲匿跡,那樁親事只好作罷。如今的白羽輕騎主將袁南亭便出身蓮子營,那次六百老卒為世子殿下入京送行,林鬥房、袁南亭,還有現任右騎軍統帥的錦鷓鴣周康都曾出現。

  戴遠傑給徐鳳年、宋漁搬來兩張椅子,徐鳳年接過椅子後,沒有名正言順地擠佔姚白峰那個中間主位,只是隨意放在林鬥房旁邊落座。至於清涼山大管家宋漁,更是乾脆沒有接過椅子,笑著搖頭拒絕了,屏氣凝神站在遠處。

  姚白峰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微微一笑,然後臉色轉為凝重,開門見山問道:「王爺,敢問廣陵道春雪樓變故,清涼山可有插手?」

  初秋的日頭和煦暖人,但是在姚白峰拋出這個問題後,即便是林鬥房、尉鐵山這些老將也感到一股心悸,原本意態閒適的坐姿都瞬間變成正襟危坐。

  徐鳳年臉色如常,輕輕搖頭笑道:「我倒是想有點關係來著,可惜沒有。」

  姚白峰凝視著這位年輕藩王略顯狹長的眼眸,久久無語,似乎沒有抓到預料之中的端倪。老人歎息一聲,自言自語道:「亂世之象啊,才過了短短二十餘年太平世道,怎麼就淪為這般光景了?」

  徐鳳年臉色依舊恬淡,微笑問道:「姚先生是覺得為何這天下除了涼莽邊境狼煙四起,怎麼就連中原也要兵荒馬亂了嗎?」

  姚白峰愕然,隨即苦笑道:「王爺無須如此挖苦,老夫捫心自問,從未覺得為了中原安穩,北涼將士就應該戰死邊關。」

  徐鳳年思索片刻,緩緩道:「今日中原亂象,朝廷難辭其咎。離陽削藩和抑制地方武將勢力兩事,大方向是對的,但是落在實處的具體手腕,太過酷厲了。比如閻震春、楊慎杏這撥手握兵權的老人,心向趙室毋庸置疑,還有那淮南王趙英其實也根本不用戰死沙場。恰恰相反,這些人正是離陽的元氣所在。讓其老死病榻,雖然拖泥帶水,但遠比用一場處心積慮的廣陵道戰事,來幹脆利落地死人奪權,也許要好得多。還有,離陽文武百官,誰都不是傻子,如果說給我爹惡諡,還在承受範圍,那麼老首輔張巨鹿的晚節不保,尤為寒心。當今天子不能說是昏君,原本應該被稱為中興之君才是,種種舉措,例如增設館閣、破格美諡閻震春等,也算大慰廟堂文武之心,只可惜有些事情,身為臣子的張巨鹿做得好,作為君主的趙篆未必就能做好,最少他的時間就不夠。」

  徐鳳年心平氣和道:「現在的中原亂象,亂在何處?亂在人心罷了。淮南王趙英懷怨而死,膠東王趙睢鬱鬱而退,靖安王趙珣戰戰兢兢取媚太安城,廣陵王趙毅自汙名聲而求世襲罔替,那麼燕剌王趙炳的起兵北上,也就在情理之中。離陽武將,不說閻楊那些老人,年輕一輩中,盧升象、蔡楠、唐鐵霜等,相信這些人一樣都會有一些難言隱痛。如果張巨鹿沒有死,哪怕已經離開廟堂退居江湖之遠,又甚至只要不是身敗名裂的下場,今日中原絕對亂不起來。」

  姚白峰面有痛苦之色,顫聲道:「不管如何,百姓何其無辜!」

  尉鐵山微微搖頭,劉元季翻了個白眼。這些從死人堆裡活下來的北涼老將,大多對這種書生意氣有些嗤之以鼻。

  徐鳳年平淡道:「自大秦立國起,八百年以來,分分合合,戰火不斷,哪個朝代的百姓不是無辜?而且先生『不管如何』這四個字,太過輕描淡寫了。那皇帝趙篆哪怕有千百藉口,但只要他還坐在龍椅上,這場禍事就得由他來負擔。就像我徐鳳年擋住了北莽馬蹄,沒有任由他們長驅直入中原,朝廷不念好,我根本不在意,如果擋不住,第二場涼莽大戰輸了,以後青史駡名也好,當世的中原百姓戳著我的脊樑骨罵也罷,我一樣還是不會在乎。」

  蹲在不遠處翻書曬書的徐北枳轉頭重重咳嗽一聲,沒好氣道:「這些大話屁話晦氣話,少說兩句,你北涼王不在乎我徐北枳還在乎呢!還有啊,姚先生是咱們白馬書院的院主,你給我客氣些!」

  徐鳳年無言以對,有些吃癟。

  姚白峰哈哈大笑,開懷說道:「無妨無妨,王爺今日肯說這些不討喜的言語,我這個脖子都埋在黃土裡的老頭子,很高興,真的很高興!」

  劉元季嘿嘿笑道:「那是當然!咱們王爺是地地道道的北涼老爺們兒,是實在人,從來不說離陽朝廷那邊狗屁倒灶的官腔!」

  林鬥房笑駡道:「王爺祖籍遼東錦州!何況也不是出生在北涼!你劉老三這輩子拍馬屁無數,就沒一次上得了檯面。」

  劉元季天不怕地不怕,對大將軍徐驍也是敬而不畏,唯獨畏懼林鬥房這個一起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否則當初到頭來整個北涼就只有林鬥房賞給了劉元季幾記老拳,如果不是尉鐵山等人拼命攔著,估計劉元季還要被踹上無數腳。

  尉鐵山欲言又止。

  徐鳳年眼尖,溫和說道:「尉老將軍有話直說。」

  尉鐵山一咬牙,沉聲問道:「王爺,咱們北涼當真要依靠那些年輕人,把三十萬鐵騎和北涼存亡都交付流州戰事?」

  這次輪到姚白峰咳嗽一聲,偷偷丟給了徐北枳一個眼神。

  畢竟附近那些曬書的書院士子魚龍混雜,涉及邊關大事,不得不小心行事謹慎對待。

  徐鳳年擺擺手,笑道:「沒事,現在在這裡說這個,已經不會洩露軍務了。」

  徐鳳年正視尉鐵山:「謝西陲在前往流州之前,曾經私下問過我一個問題:是希望北涼三十萬鐵騎人人轟轟烈烈戰死關外,然後問心無愧地帶著遺憾,等待北涼四州淪陷的結局;還是賭上一把,有可能會背負千秋駡名,被罵作一位不懂兵事卻貪功冒進的守邊藩王,被後世史家認為是個紙上談兵的典型,去為北涼搏得一線生機?」

  一干老將都陷入沉思。

  林鬥房第一個回過神,臉色凝重道:「王爺這麼說,我今天就算沒白來一趟,回頭喝兩斤綠蟻酒,原本那一肚子髒話罵話就先放著,要是萬一打輸了,到時候去清涼山的碑林指著那塊墓碑,撿起來肚子裡的東西再罵。」

  劉元季訕訕然道:「林鬥房,這也罵王爺啊?」

  林鬥房惡狠狠道:「既然當了北涼王,何況手上還有世間戰力最強的精兵,那麼打大勝仗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當年大將軍連大半個中原都打下來了,現在王爺憑啥擋不住北莽蠻子?」

  姚白峰一臉匪夷所思,天底下還有這樣的道理?

  徐北枳幸災樂禍道:「林老將軍這話厚道。」

  性情最是平和的尉鐵山忙不迭打圓場道:「老林啊,這還沒喝酒呢,咋就說起酒話來了。王爺,別跟這頭強牛一般見識,老林這人刀子嘴豆腐心,其實咱們這幫老傢伙裡頭,不當著王爺面的時候,就他最護著王爺。」

  被揭穿底細的林鬥房橫眉瞪眼。

  徐鳳年笑眯起眼,滿臉真誠笑意,打趣道:「尉老將軍,我心裡有數,林老將軍畢竟差點做了我的老丈人嘛,不向著我才怪。」

  劉元季大煞風景道:「王爺這麼俊,再看看林老頭這副寒磣模樣,就算真有閨女,也絕對配不上王爺啊。」

  戎馬生涯中早已習慣了對劉元季拳打腳踢的林鬥房,差點就要一腳踹向這個狗嘴裡吐不出象牙的劉老三,只不過年輕藩王和姚白峰都在場,這才好不容易忍住。

  徐鳳年突然輕聲道:「姚先生,我有個提議。白馬書院能否安排一些士子定期去往涼州城內外的村野私塾,為那些出身貧寒的蒙童講學?授業內容不用太細緻,粗淺即可。一來不用耽擱士子在書院的學業,二來那些孩子也聽不懂高深內容。因為我希望我們北涼未來的讀書種子,能夠越早瞭解中原的風土人情,希望他們知道在寒苦的北涼家鄉以外,大千世界無奇不有,讓他們生出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志向。所以書院士子們大可以隨意講學,哪怕是隨口與孩子們說些中原當地的吃食菜肴也好。」

  徐鳳年沉默片刻,試探性說道:「可能此事的確有些大材小用,如果書院士子實在無人願意去做,我可以拿出聽潮閣藏書作為外出講學的酬勞。」

  此話一出,姚白峰怔怔出神,半晌無言語。

  藏書樓前的空地上,秋天的陽光裡,那些幫忙曬書的年輕士子也許聽不清楚那邊的言談內容,但人人都可看到那一幕。

  一個年邁的讀書人心安理得地坐在主位。

  一位位殺人如麻的北涼功勳武將坐在左右。

  一位手握三十萬鐵騎兵權的藩王,更是安安靜靜坐在那邊緣。

  然後,年輕人們又看到一幕。

  那位桃李遍天下的理學宗師緩緩站起身,對那位年輕藩王畢恭畢敬作揖,低頭時熱淚盈眶,顫聲道:「我姚白峰,我白馬書院,為北涼所有讀書人,拜見北涼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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