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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六五


  在他皺眉之後、舒展眉頭之前,站在井口旁隨意而立的年輕宦官,帶給站在極遠處的糜奉節、樊小柴兩人一股心魄不由自主顫抖起來的無形威壓。兩人臉色蒼白,支撐得很是辛苦。隨著貌不驚人的年輕宦官眉頭舒展後,兩人又恰似如沐春風,好似雙肩瞬間卸下千斤重擔。一直以來都將年輕宦官視為普通宮中高手的兩位拂水房宗師,直到這一刻才窺破天機,那位為太安城陳少保充當馬夫的年輕宦官,絕對是當世武道超一流人物,甚至極有可能躋身陸地神仙之列,否則絕對不至於如此返璞歸真,肉身與天地渾然如一。

  跪在地上的老者身份可非同尋常,正是早年那位押送高樹露前往廣陵道對付曹長卿的京城大太監趙思苦。他是東越遺民,曾是趙長陵安插在離陽的棋子。原本至關重要的暗棋變作無人問津的棄子後,趙思苦就一心在太安城皇宮二十四司裡攀爬,以一生無錯為趙室青睞,先後執掌過印綬監和尚寶監,與當今司禮監掌印宋堂祿的師父,更是至交好友。宋堂祿成為天下首宦後,對師父也不念舊情,唯獨對趙思苦執晚輩禮。趙思苦掌管印綬監長達八年之久,數十年當差做事從未出現過半點紕漏,故而深得趙室三代皇帝信賴,否則離陽也不會讓他全權接管擁有天人體魄卻被「封山」四百年的高樹露。江湖四百年以來的武夫境界劃分,尤其是一品四境,都出自高樹露的手筆。

  這次負責送旨入涼的掌印太監劉公公,如果是在宮中遇上輩分極高的趙思苦,那也需要主動退避至牆根束手而立。但是這一刻,趙思苦竟然跪在地上,給一個看上去年齡給他當孫子的年輕宦官拼命磕頭,口口聲聲喊著「阿爹」二字。宦官在斷去子孫根入宮以後,第一件事往往就是認一位前輩做養父或者師父,尊敬遠勝親父。這位最終成為趙貂寺的大太監也不例外,只不過趙思苦這輩子認了兩位師父。第二位在禦馬監當差,位置不高,是京城皇宮裡的一張熟臉孔,死在了永徽祥符之間,由於有趙思苦這麼個大出息的徒弟,可謂哀榮至極。但是趙思苦的第一位師父,則就早已被人遺忘了,而趙思苦本人也絕不向任何人提及一字。

  這次徐鳳年之所以會趕來幽州,正是原本在青鹿洞書院悠閒養老的趙思苦突然下山,說有一樁天大秘事要告知他這位年輕藩王。

  趙思苦在匆匆趕赴清涼山後,就跟徐鳳年說到了他的「阿爹」——一位他在入宮之初就莫名其妙磕頭認父的奇怪宦官。那位宦官當時瞧著年歲不長,當時趙思苦只以為是出身離陽本土人氏以及進宮早的緣故,那會兒趙思苦尊稱為阿爹的宦官就已經很古怪,好像宮內十二監、四司、八局總計二十四衙門,就沒有一處地方是阿爹不能閒逛的地方。趙思苦曾經跟隨這位年輕師父為皇室採辦過圍屏床榻,去太廟灑掃添加燈油,重陽節為北邊神武門貼黃,前往尚寶監寶庫擦拭過一方方將軍印信。在五年之後,吞併中原後離陽的正統位置開始穩固,趙思苦的師父就開始淡出視野,就連漸居高位的趙思苦也尋覓不到蛛絲馬跡。他的師父在宮中內務府檔案上並無隻字片語的記載,姓氏家鄉、何時入宮、差事履歷,全部都沒有,好像這個人根本就沒有出現在太安城的皇宮。

  趙思苦再一次見到「阿爹」,是離宮前那夜從封藏高樹露身軀的宮中禁地返回住處,月色中瞥見一個模糊的背影,一閃而逝。但是老貂寺無比肯定,那個背影就是他的第一位師父——太安城皇宮的真正領路人,一個他連姓氏都不知道的宦官。

  但是趙思苦對於這位阿爹,這位讓他在太安城皇宮內苦苦翻閱秘密檔案也找不到端倪的師父,歸根結底,只有一種最為樸素的感情,那就是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也許在「年輕宦官」看來,白髮蒼蒼的趙思苦不過是在他晦暗而厚重的生涯裡,一個無足輕重的過客而已,但是趙思苦此時趴在地上的哀號,至誠至真。

  徐鳳年也不清楚這位宦官的真正來歷,但是比起更多是官場思維的老太監趙思苦,徐鳳年那個武評大宗師的身份,反而容易幫他抓住一些關鍵。所以他開口詢問的第一句話,就很語不驚人死不休:「當年是不是你說服舉世無敵的王仙芝退回東海一隅之地,不可輕易離開武帝城?」

  容貌年輕俊雅如弱冠男兒的宦官置若罔聞,微微彎下腰,去轉動那只轆轤,吱吱呀呀的聲響,在萬籟俱寂偶有遠處傳來一兩聲雞鳴犬吠的黃昏街道上,格外明顯。

  徐鳳年自顧自說道:「我之前就很奇怪明知兔死狗烹的半寸舌元本溪,為何死前不曾瘋狂反撲?如果說三過皇宮如過廊的西楚大官子,當時是因為太安城還有明面上的人貓韓生宣,暗中有柳蒿師,加上坐鎮兵部的顧劍棠,又有欽天監內供奉那撥龍虎山仙人,這才無法擊殺先帝趙惇的話,那麼為何由儒道轉入霸道的曹長卿最後一次兵臨城下,所面對的高手,無非是已經落敗的柴青山、軒轅青鋒,卻仍是沒有直接入城斬殺當今天子趙篆?我一直想不通,而且我最後一次入京,始終沒有感受到你的絲毫氣息,倒是闖入過太安城的呼延大觀到北涼後,跟洪洗象說了一句差不多意思的話,提醒我離陽趙家也許還藏有一手壓箱底的後手。所以這次趙思苦找到我,跟我提及你,我開始有些明白其中緣由,親眼見到你之後,更加驗證了我心中猜想。」

  徐鳳年揮了揮手,示意糜奉節和樊小柴兩人退後,越遠越好。

  他看著這名契合道教經典中「證得真意,返老還童」之異相的「年輕」宦官,笑道:「你知道我看到你是什麼感覺嗎?」

  徐鳳年自問自答道:「如果你有一天在太安城以外的某個小地方,可能突然看到路邊有個歡歡喜喜啃著糖葫蘆的稚童,發現那個傢伙才是當時武學第一人,大概就是這種感覺,有些荒誕,也有點憋屈。」

  年輕宦官直起腰,扯了扯嘴角,似乎覺得年輕藩王這個說法有些意思。

  不見年輕宦官有任何動靜,趴在地上的年邁太監騰雲駕霧一般自行起身然後倒掠出去,直到小街盡頭處才停下身形。

  堪稱出神入化。

  徐鳳年面對這個人,就像未曾習武時面對武當老掌教王重樓,就像神武城外面對氣勢洶洶的韓生宣,也像是自己位於巔峰時遇上進入北涼的王仙芝。

  徐鳳年心知肚明,如果自己沒有在龍眼兒平原受到拓跋菩薩重創,雙方勝負會在五五之間,但是現在兩人一旦要分出生死,自己必輸無疑,且必死無疑。

  當然,對手也會死。

  因為這裡是北涼,不是離陽太安城。

  徐鳳年緩緩道:「孤陰不長,世間唯有龍氣至剛至陽,所以你才做出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壯舉,做到人間證長生。」

  年輕宦官沒有開口說話,卻有聲音從井底傳出,叮叮咚咚十分悅耳,就像是有人僅用手指敲打水面,便奏出一篇繞梁不絕的仙樂。

  「既然你已經道破玄機,那麼也應該知道我在遂安城內才是長生之人,離開了遂安城,算不得真長生,相信這也是你在看到我後沒有立即退去的原因所在。」

  徐鳳年點了點頭,然後納悶道:「遂安城?這可是很久之前的老皇曆了。」

  年輕宦官轉頭望向太安城方向,這一次聲音出自轆轤轉動之間。

  「離陽開國之始,我便已經在遂安城宮中當差,那時候趙家的那座立足之地,還沒有改名為太安城。這兩百多年,看過很多生生死死,坐龍椅和想坐龍椅的,讀書的,拎刀披甲的,都死了,甚至連他們孫子的孫子都死了,我還活著。」

  聽聞這般驚世駭俗的傳奇,饒是徐鳳年也感到匪夷所思。世間武夫飛升不易,更有長生只在天上的說法,意思就是說在人間證道長生絕無可能,即便躋身陸地神仙境界,除非像洪洗象那樣自行兵解轉世,否則天地大道不會允許這樣「不合規矩」的人間存在。草木枯榮,生老病死才是天理。為此佛家摒棄肉身前往西天淨土佛國,道教修無為自然只求成為山上人,追本溯源,都是有舍而有得。世上長壽人,如同武當山老真人宋知命那般活到兩個甲子的歲數,已經實屬不易,劉松濤之所以能夠比宋知命更勝一籌,也是在爛陀山畫地為牢與活死人無異的緣故,比起眼前之人,與國同齡,不可同日而語。

  看透徐鳳年心中的疑惑,年輕宦官又「閉口」說道:「我又不是修道之人,對飛升一事從來沒有念頭,生死只在世間了。」

  徐鳳年直截了當問道:「那麼可是趙室先祖與你有過誓言,要你守護趙家子孫和離陽國祚?」

  年輕宦官搖了搖頭,言語聲音,從秋風中起。

  「歷代趙室皇帝知曉我的存在,可是未必能夠見到我,我需要汲取龍氣孕養氣血精元,以便長盛不衰,卻也不便近距離見到蛟龍真身。何況……」

  年輕宦官終於第一次流露出笑意,言語中也少了幾分肅殺氣。

  「何況一個小偷,鬼鬼祟祟摸些東西往自己懷裡揣著也就罷了,如果還正大光明出現在被偷東西的主人面前,也太不要臉皮了。」

  徐鳳年啞然失笑。

  年輕宦官坐在井口上,既不正襟危坐,也無懶散意態,只是就那麼自然隨意。

  遠處,已經遠離太安城在北涼歸隱山林的年邁太監,不斷在心中祈禱:千萬別打起來啊。

  坊間市井有句老話叫作「神仙都攔不住」,來形容某些事情的為難。

  而老太監眼中的那兩個人,才是名副其實的「神仙攔不住」啊。

  他們攔住神仙還差不多!

  「我自入宮以後,就再沒有離開過遂安城一步,偶爾會露面,與人交手的次數不多,記住的人,就更少了。最近幾十年裡,那個叫曹長卿的讀書人,很……」

  年輕宦官突然沉默下來,好像是不知如何形容記憶中那個豐神玉朗的西楚儒生,到最後,年輕宦官也沒有為西楚曹長卿蓋棺論定,就此一帶而過,抬起頭,看著徐鳳年,第一次真正開口問道:「你會不會篡位登基做皇帝?」

  徐鳳年坦然道:「因為徐驍,我不會做皇帝。但如果徐驍走後,而我師父又能夠多活十年,我會為他爭一爭。」

  年輕宦官盯著徐鳳年的眼睛,點了點頭:「你我皆有誠意。」

  徐鳳年這位北涼王的誠意,是直言相告,而這位宦官的誠意,則是主動離開京城來到北涼。

  當時徐鳳年在欽天監內外大殺四方,年輕宦官之所以不曾出手,想來是當時的中原形勢,還不至於讓北涼一念之間關係到天下姓氏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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