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三七四


  龍駒河中,老婦人幫著年輕人擦拭額頭上的河水,有些和藹,也有些心疼,無奈道:「吃苦頭了吧,早說了婆婆可以自己過河,非要背我。婆婆我啊,背人過河背了幾十年,就算瞎了眼都能在發大水的時候過河,哪裡需要你背。」

  年輕人笑道:「當年那次暴雨,我行囊裡的那摞銀票都快變成糨糊了,當時手邊也沒帶銀子,送婆婆玉佩又不收,這份人情都欠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這趟遇上婆婆,怎麼說都該背婆婆一回的。」

  老婦人柔聲道:「別說玉佩,就是碎銀子婆婆也不敢收的,過河一趟就是三文錢,再小的碎銀子也大了。」

  有些窮人,過著苦日子,如果覺得苦日子再過得不安心,就真的痛苦了。

  老婦人突然笑問道:「公子,當年跟你一起過河的老黃呢,就是一笑起來就缺門牙的那位,婆婆可記得很清楚,當時他就跟在我們後頭,他個子也矮,河水都快到他脖子了。」

  年輕人輕聲道:「老黃他啊,走了,在一個離北涼很遠的地方走的,我沒能見上面。」

  老婦人歎息一聲,不知道如何安慰這個只因為五文錢就記掛了這麼多年的年輕人。

  可能她的村子裡,我欠誰誰欠我一文錢也能記住半輩子,可背著自己的這個年輕人,到底瞧著就不像是個窮人家的孩子啊。

  哪有背他過河一次,只因為手頭沒有銅錢,就能送出一枚玉佩的?哪怕再不值錢的玉佩,那也是玉佩啊。

  老婦人笑問道:「公子,成親了吧?有沒有孩子啊?」

  年輕人有些尷尬道:「快成親了。」

  兩人臨近岸邊渡口的時候,老婦人問道:「累不累?」

  年輕人笑道:「婆婆你這麼輕,怎麼會累。」

  然後年輕人打趣道:「婆婆你年輕的時候肯定很好看,上門求親的人肯定很多。」

  雖然窮苦但穿著乾淨的老婦人會心一笑,沒有點頭,也沒有說不是。

  到了岸邊,年輕人把老婦人輕輕放下,她問道:「公子,你把那匹馬就那麼放在河對岸,真不打緊?」

  年輕人笑道:「沒關係,丟不了。」

  老婦人幫著這位為了背她卷起袖管的年輕人輕輕放下袖子,說道:「等到成家以後,可不能事事都這麼想了。」

  年輕人笑眯眯點頭道:「曉得了,過日子會精打細算的。」

  老婦人上岸之後,對站在河邊淺處的年輕人擺了擺手:「趕緊回去,看看馬背上的物件少了沒有。」

  放下了袖子可還卷起褲管的年輕人笑著應聲。

  老婦人緩緩走向渡口,然後她看到了一位衣著稀奇古怪的老人,一眼就看到了,哪怕他身邊站著兩位同樣身穿「紅衣」的老人。

  離陽印綬監掌印太監,劉公公,也是如此。

  他欲言又止,而她只是輕輕淺淺笑著,微微撇過頭,伸出枯瘦手指,理了理鬢角。

  他望著她,剛想要向前踏出一步,最終還是自嘲一笑,收回腳步,轉身大步離去。

  而她,對著那位年輕讀書人的背影,依舊是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位黃花少女那樣,輕輕揮手。

  天色昏黃,蟒服太監和御前侍衛率先離去,覺得再難有生意的渡口村民和那位老婦人一樣,都離開了河岸。

  而那個蹚水走向對岸的落魄年輕人突然轉身,一路小跑上岸,雖說皮囊極好,可終究人靠衣裝佛靠金裝,誰會正眼瞧一個背人過河賺取銅錢的窮酸小子?他在那七八號江湖少俠女俠的不屑眼神裡,湊近他們,展顏一笑,莫名其妙說了一句話:「老子當年和兄弟一起狗刨江湖的時候,早就想對你們這些飄蕩過河的高手做一件事情了。」

  於是,無論是白衣飄飄的英俊劍客,還是美豔動人的妙齡女俠,都被這個好像腦子給門板夾過的傢伙一人一腳踹在屁股上,給踹到了龍駒河裡。那幅畫面,就像下了一鍋餃子。

  靴子還脫在對岸的年輕人光腳站在渡口,看著那些正對自己破口大駡的落湯雞,一本正經道:「技術活兒!」

  那些江湖少俠女俠,如果知道這個瘋子的身份,大概就不是惱羞成怒,而是感恩戴德了。

  能夠被武評四大宗師之一的人物踹一腳,按照江湖規矩,也就等於是過招了,這可能是他們所在宗門的開山鼻祖都要豔羨的待遇啊。

  這種幸運事,能吹牛吹上三十年。

  那位武評大宗師雙手叉腰站在岸上,哈哈笑道:「英雄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西北道上第一號人物,江湖人稱『神拳無敵、腿法無雙、天下第一刀兼劍術通神玉面小郎君』,徐鳳年是也!」

  仙風道骨,大俠風範,宗師氣度……自然是半點都沒有的。

  所以那個剛剛踩水濺了他一身河水的少俠,氣急敗壞道:「徐你大爺!」

  眾人只聽那位滿臉小人得意神色的王八蛋玩意兒笑問道:「不服?不服來打我啊?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

  這一次就連落水也要竭力保持矜持的女俠仙子們,也真沒辦法忍了。

  只是等他們剛想要興師問罪,就驟然感到身形跌落,下一刻,所有人面面相覷,目瞪口呆。

  原來所有人都坐在了河底,河床依舊浸潤,卻無河水,舉目望去,視野盡頭,上游無水來,下游無水去。

  不知是誰第一個抬頭才發現真相,怔怔出神。

  原來河水依舊在流淌,只是卻在眾人頭頂。

  就像一條青龍,在天空掠過。

  等到所有人嚇得魂不守舍,屁滾尿流地跑到岸上,那條懸掛在空中的河水長龍才恰好重重摔在河道之中,向兩岸濺起巨大的水花,只是此時此刻,已經沒有人會計較自己再度變成落湯雞了。

  很遠處,一人牽馬而行,緩緩走向那座青馬驛。

  江湖依舊。

  可馬不是當年劣馬,他也已經不年少。

  身邊少了缺門牙老黃,也少了木劍遊俠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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