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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八一


  據說如今那個逐漸浮出水面的割鹿樓,被武林視為天下第十一宗門,專門培養殺人如視草芥的刺客殺手,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無論所殺之人是什麼身份,不管是公門修行的達官顯貴,還是已經在江湖上揚名立萬的頂尖高手,只要給得起價,割鹿樓都會接下生意,哪怕出動的刺客身死,損失慘重,割鹿樓也只會繼續派遣第二撥第三撥,不達目的誓不罷休,而且殺人之後一律割下頭顱,以此向雇主彰顯割鹿樓的信譽。江湖盛傳早年徐鳳年還是世子殿下的時候,在襄陽城外替他殺死王明寅的刺客,以及後來殺死天象境界宗師柳蒿師的死士,都出身于割鹿樓傳說中最神秘的第九樓。只不過真相如何,隨著徐鳳年登頂江湖後就變成一件千古懸案了,雲遮霧繞的割鹿樓不會給出答案,也沒有人敢去年輕藩王面前詢問。

  斬殺兩名極有可能出自割鹿樓的刺客,錢統領臉色慘白,輕輕顫抖的左手迅速抬起,在胸前幾大竅穴叩指輕彈,讓原本按照正常脈絡流淌的體內氣血,立即另闢蹊徑。他必須將傷口附近的那條血槽變作一塊孤立無援的死地,因為那名女子死士的劍尖淬有劇毒,一旦深入滲透骨髓,陸地神仙也難救。只是如此一來,暫時性命無憂,錢統領也失去了繼續再戰的實力,唯恐刺客還有蟄伏暗處的策應之人,所以趕緊轉頭沉聲道:「三位公公,我們必須撤離此地。」

  其實從第一名刺客劈開屏風,到錢統領開口說話,不過是短短幾個眨眼工夫而已。

  就在此時,一聲怒喝從劉公公右首邊的屏風外傳來,一陣滄桑嗓音從印綬監三位蟒服太監和錢統領頭頂響起,言語之間有著道不盡的酣暢快意:「太安城的閹狗!到了我們北涼地盤耀武揚威,還想走?!」

  臃腫身軀擠得那張黃花梨木椅上的宋公公連人帶椅都向後推移,可見這位印綬監大宦官的驚懼失措。

  那位脫去大紅蟒服便極有豪傑氣概的馬公公,不知何時已經繞到劉公公右側,仰頭看著飛撲而下的一人一劍,這名魁梧太監一手負後,一手握拳放在腹部,輕聲冷笑道:「等的就是你們這些亂臣賊子!」

  坐姿穩如泰山的劉公公瞥見那名滿頭霜雪的持劍老者後,眼神複雜,輕輕歎息一聲,將手中那杯綠蟻酒一飲而盡。

  右座屏風後頭那張酒桌剩餘的眾人,也都先後跟隨輩分最高的白髮劍客一起拔地而起,向三位京城公公這邊飛來,一時間屏風之上好似蜂蝶紛飛舞,煞是好看。

  這夥人除了原本摘下刀劍就近擱置在桌面上的幾個,其餘並未起身去懸掛刀劍的木架那邊取回兵器,這也是錢統領沒有能夠第一時間告知三位太監的原因。在錢統領眼中,這九人先前還在熱鬧聊著大雪坪軒轅紫衣一夜觀雪悟長生、四小宗師之中太白劍宗謫仙人最有望在將來獨佔鰲頭,就是平平常常行走江湖的武林草莽,哪裡能夠為幫派積累聲望就削尖了腦袋往哪裡湊堆?與江湖名宿攀附關係,與武林同道切磋武藝,與意氣相近者投帖結拜,這樣的江湖人物,曾經靠著一把鐵刀打天下的錢統領在十多年前就見得太多了。這種貨色,比起那兩位真正的死士,不可以道裡計,但錢統領心底沒來由感到一股濃重的不安,下意識握緊手中禦刀,轉頭望向那些照理說屬於登堂入室的江湖高手,卻絕不能算是入流的刺客。

  以獅子搏兔之勢撲殺而下的年邁劍客突然眼前一花,然後這位一向對自己劍術極為自信的老人,就只覺得胸口如同大錘撞鐘,來時快去時更快,還未落地,就已經是一具七竅流血的屍體。

  老者倒飛出去的屍體,與他身後一名白衣飄飄的年輕女子撞在一起,掀翻屏風後,二人一起跌落在酒桌上,然後帶著一桌子酒菜碗碟滑落在地,女子生死不明。

  錢統領突然厲聲道:「小心屏風下方!」

  原來,酒桌九人,高高越過屏風的刺客,只有八人。

  缺少的那一人,才是壓箱底的撒手鐧。

  先是拋出兩條人命的誘餌作為障眼法,然後示敵以弱,最後奇正相合。

  這種機關算盡的刺殺,縝密且陰毒,一環接一環,讓人防不勝防。

  錢統領意識到不對勁後的看破殺機,已經可謂極快,那位一出手就盡顯凌厲無匹的馬公公的反應也不慢,但是那名好似「優哉遊哉」從屏風後走出的第九人,實在是堪稱神出鬼沒。他的出手石破天驚,僅僅腳尖一點,身體前掠便快若滾雷,雙手向前,袖中藏短劍兩柄,因為身形前突過於迅猛,長不過五寸的短劍劍氣,竟在空中宛如留下兩條纖細卻璀璨的白虹。

  所幸聽到了錢統領的提醒,馬公公後撤一步,那兩柄袖劍才沒有當場刺透胸膛,但即便如此,胸口仍是被刺出兩個鮮血窟窿。

  怒極反笑的馬公公瞪大眼睛,雖負重傷,一身雄渾氣勢卻不墜分毫,五指如鉤,抓住那名刺客的腦袋,隨手一揮,將那顆頭顱上釘入五枚釘子一般的屍體摔向牆壁。

  袖劍刺客死時癱坐在地,背靠牆壁。

  嘴角有笑意。

  他好像已經看到了最後的戰果輝煌。

  馬公公有些無奈,與錢統領一樣不得不彈指叩竅穴。袖劍有毒,當下看來並不致命,但以這些魔怔了一般拼命的瘋狂架勢,估計也足以致命了,只是早晚之差罷了。

  事後北安鎮青馬驛和京畿鐵騎即便把這座酒樓踏平,於局勢又有何裨益?

  酒樓三樓這一局棋,牽動的有可能會是整個天下的風雲大勢。

  掌印太監劉公公的正面和右首邊屏風都已經不在,那麼剩下的那一座屏風,就顯得格外突兀。

  宋公公扶著椅沿鬼鬼祟祟起身,倒是顯得很合情合理,遇上這種他衣蟒腰玉也不管用的情況,腳底抹油跑路才是人之常情。

  就在此時,劉公公眉頭一皺,今夜第一次徹底放下酒杯,轉頭望去。

  一個陰森森的嗓音在三位大宦官耳畔不輕不重地響起:「敢在北涼道上肆意聚眾殺人,是當我們魚龍幫不存在嗎?」

  那個嗓音的主人很快露出真容,屏風從中而斷,原來是被他的一記手刀當中截斷。

  劉妮蓉對於這名心腹供奉擅自插手那場莫名其妙的風波,沒有阻攔。

  她雖然不知道這樁刺殺的首尾,但是先前「京城閹狗」這個說法,已經讓她意識到這件事情的不同尋常。這些年作為魚龍幫明面上的魁首,與北涼各地官府少不了打交道,知道這次太安城興師動眾進入涼州宣旨,不管清涼山那座王府到底持何種態度,送旨大軍中那幾位身份特殊的蟒服太監絕對不能公然暴斃,否則不說離陽趙室那個已經對三十萬北涼鐵騎做出退讓的年輕皇帝必然龍顏震怒,天下風評也一定會一邊倒地質疑北涼徐家居心。

  這些年跟各地官府打交道,雖然不勝其煩,可眼界眼光都不是幾年前的那個女子了。作為北涼江湖群龍之首的魚龍幫,實力再雄厚,也是在北涼道這個湖裡撲騰的蛟龍,即便不對清涼山王府俯首聽命忠心耿耿,但在這種敏感時候,面對幾步之外殺氣騰騰的局面,斷然沒有置身事外的理由。所以劉妮蓉不會阻止那名供奉的出手,甚至還清楚這種複雜晦澀的形勢,必須要快刀斬亂麻!

  與劉妮蓉共坐一桌的龍宮首席客卿嵇六安,身為實力雄甲一方的武道宗師,看出那幾位太安城閹人已經到了技窮於此的慘淡地步,就算剩餘五名刺客在他眼中屬於不值一提的烏合之眾,可說不定仍然能夠在亂局裡僥倖得逞,在得到宮主林紅猿的點頭首肯後,嵇六安微微一笑,伸手一揮,只見桌上五隻白瓷酒杯飛旋而至身前,滴溜溜旋轉不停,充滿靈氣的酒杯之間,輕輕撞擊的聲響異常清脆悅耳,就像五隻嘰嘰喳喳的小白雀。

  酒杯一閃而逝。

  下一刻,那五名刺客還未能接近馬公公和錢統領的身前,就全部腦袋向後一個晃蕩,倒地不起。

  五隻可憐蟲的額頭處,無一例外都是通紅一片。

  沒了屏風遮掩視野,馬公公和錢統領得以看到那五隻酒杯,返回酒桌後微微顫抖搖晃,好似邀功一般。

  馬公公眯起眼,不動聲色。

  錢統領倒提御賜金刀,轉身向嵇六安抱拳致謝。

  原本應該就此落幕的這場血腥風波,因為某人的一個隱蔽動作,變得尤為動人心弦。

  劉妮蓉臉色駭然。

  就連一直表現得隔岸觀火很快樂的林紅猿也微微錯愕,俊俏臉龐上帶有幾分玩火上身的懊惱羞憤,以及那雙秋水長眸深處隱藏的忐忑不安。

  如同年邁儒士的南疆第一高手程白霜更是皺緊眉頭,眉宇間浮現清晰怒意。

  這位老者方才正在思量一件涉及國運移轉的大事,所以才會有這一瞬失神。

  原來誰都沒有想到魚龍幫那位前去「救駕」的供奉,竟然對著那個剛剛戰戰兢兢起身的胖子宦官,當頭拍下!

  這一掌下去,以他輕描淡寫一記手刀,割開屏風如同切豆腐一般的不俗功力,還不得輕而易舉地拍爛整顆頭顱?

  一直看似低頭沉悶喝酒的毛舒朗其實已經按住刀柄,只是突然鬆開了手指。

  毛舒朗中途放棄攔截,程白霜是措手不及。

  南疆兩大宗師都沒有出手,那麼照理說,這一掌下去是鐵定要鮮血四濺了。

  只不過失心瘋的魚龍幫供奉的的確確是把手掌拍了下去,只是卻沒能夠馬到成功而已。

  因為他的胳膊斷了。

  所以落在掌司太監宋公公腦袋上的斷手,倒像是一位家族前輩面對晚輩稚童的親熱拍頭。

  遠處一座屏風後方,一位目盲女琴師身前桌上,露出那架古樸的焦尾古琴,她尾指彎曲。

  純粹對於指玄境界感悟之深,她穩居天下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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