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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九一


  這一刻,馮宗喜終於神情微變。

  他自認已經有意高估這位劍道謫仙人了,可他現在才知道,仍是低估了很多。

  就連已五十高齡卻貌若十八的縹緲峰陸節君,都不得不站起身充當和事佬,她嗓音沙啞地勸說道:「陳公子,萍水相逢即是緣,何須刀劍相向?」

  陳天元沉聲道:「理在我這邊,劍在我腰間。」

  陸節君苦笑無言。

  年輕人啊,真是不曉得江湖的水深水淺,你陳天元贏了這位中原神拳又如何?馮宗喜在離陽江湖兢兢業業混了三十年,才攢下了當下那份口碑聲望,可謂好友遍及大江南北,尤其是與大雪坪大管事黃放佛相交莫逆!太白劍宗既然已經躋身十大宗門之一,將來必然要與中原江湖牽扯來往,偏居一隅的太白劍宗本就沒有地利優勢,一旦與馮宗喜交惡,就不怕中原江湖門派、地方官府,甚至是太安城刑部衙門,都對你們太白劍宗懷有成見?說不定下屆江湖評就會直接抹去你們!

  給人感覺沒心沒肺的陳天元不知是靈光乍現還是如何,這一次竟然直指人心道:「我太白劍宗既然是劍宗,就當以劍立身!提劍平丘壑,只向直中取!」

  徐鳳年灌了一大口酒,笑道:「說得好!」

  就在馮宗喜和陸節君都猶豫不決之際,氣象森嚴的雪廬槍聖李厚重已經摘下兩隻大小槍囊,淡然道:「槍名大雪錐。」

  突然,徐鳳年火急火燎地跟樊小柴說道:「我得先走了,你幫忙盯著這個傢伙,如果需要就出手,當然不是讓你殺他,是幫他!實在不行你就報出身份。」

  徐鳳年剛起身準備風緊扯呼,一個清脆嗓音就在眾人頭頂遙遠處清晰傳來:「姓徐的!」

  徐鳳年一臉苦相,喃喃道:「沒道理啊,這麼遠也看得見我?」

  已經「因病暴斃」的隋珠公主趙風雅,如今恰好就在武當山上,而小泥人也在。

  更湊巧的是這兩位公主殿下,早年就在山上針尖對麥芒過,徐鳳年哪裡想得到趙風雅進入北涼後鐵了心要在武當山隱居,又哪裡想到小泥人更鐵了心要在山上打理那塊菜圃?

  徐鳳年可不覺得她們兩位會同病相憐,不打架就燒高香了。

  陳天元側過身仰起頭,第一次握住了那柄原名為「大意」的木柴。

  他是百年難遇的天生劍坯。

  那一位,更是。

  一個江湖,遇上了千年難遇的大年份,就不講道理了。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望向天空。

  有女子負匣禦劍凌空而來!

  她從大蓮花峰破開那壯闊雲海中,如同仙人下凡,飛掠而至。

  老人總說,行走江湖,要講派頭。

  她這種派頭,大概已經不能再大了。

  陸地劍仙,禦劍千里,朝遊昆侖暮至東海!

  只不過這位女子劍仙在眾人瞠目結舌之中,飄然落地後的舉動,更讓人呆若木雞了。

  她沒有繼續神仙風采地馭劍歸匣,而是直接提著那柄大涼龍雀劍,用劍尖指著某位笑臉牽強的傢伙,怒道:「想跑?!」

  某人坐回長凳,理直氣壯道:「怎麼可能!我剛才還想著上山給你帶壺綠蟻酒呢!」

  她瞪大眼睛。

  他回瞪過去,貌似毫不露怯。

  她始終漲紅著臉,怒氣衝衝。

  大眼瞪小眼。

  旁邊還有一大堆人陪著這兩位一起瞪大眼睛。

  最後她瞥了眼桌上一壺尚未啟封的綠蟻酒,板著臉道:「你自己結賬!」

  徐鳳年嬉皮笑臉道:「我知道你出門喜歡攜帶錢囊,先借我,回頭就還你。」

  見她就要舉起長劍砍人,徐鳳年立即低頭摸出一隻錢袋子:「咦?明明記得我沒帶銀子的啊!」

  陳天元看到這一幕後,覺得這人,真不要臉。

  她重重冷哼一聲,禦劍而返。

  天上來,天上去。

  他還不忘高聲提醒道:「慢些,天上風大。」

  等到她身形消逝于滔滔雲海,所有人都轉頭望著那個沒有骨氣的傢伙。

  他一拍桌子,惱羞成怒道:「怎麼?!男人心疼媳婦,有錯?」

  薑泥這一趟禦劍來回,無疑給馮宗喜一夥人找了個臺階下,真正見識過年輕謫仙人的劍意大勢,就再沒有切磋的心思了。馮宗喜自認捉對廝殺,肯定要輸給陳天元這位江湖聲勢正值如日中天的後起之秀,若是與陸節君聯手對敵的話,只會淪為一樁笑談。兩人加在一起都活了九十多歲了,合夥欺負一個還沒到而立之年的年輕晚輩,算怎麼回事?輸了晚節不保,贏了也不光彩,不值當。

  就連先前已經報出大雪錐名號的雪廬槍聖李厚重也猶豫了一下,在瞥了眼徐鳳年後,重新收起了那杆與王繡「刹那」以及陳芝豹」梅子酒」齊名的名槍。

  這位在中原江湖被視為武力極重卻武德有虧的宗師,原本以性格暴烈著稱,只是李厚重比馮宗喜、陸節君兩位江湖越老膽子越小的「朋友」,要多出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他其實並不忌憚銳意無匹的陳天元,反而對那名氣機平平的佩刀公子,更為上心。

  躋身指玄境,便心有靈犀,便未卜先知,便見微知著。

  而李厚重作為擁有金剛體魄的純粹武夫,他的指玄境,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與江湖名聲不顯的北涼劍道宗師糜奉節如出一轍,遠比道教中人的真人更能料敵機先,也就更能殺人。

  陳天元看那雪廬槍仙沒了生死廝殺的念頭,也就順勢坐回原位,心思更多放在那名禦劍女子身上,疑惑道:「武當山何時多出一位隱居的女子劍仙了?」

  徐鳳年當然不會回答這個問題,沒必要交淺言深,欣賞這位年輕謫仙人是一回事,如何打交道又是一回事。他收起錢囊,一手拎起一壺綠蟻酒,然後丟了個眼色給樊小柴,後者默默掏出一粒銀子放在桌子上,準備跟隨徐鳳年登山,兩人一起走向那兩匹坐騎。因為是產自纖離牧場的優等北涼戰馬,無須拴系,也不會走失,更不會被陌生人任意騎乘。陳天元猶豫了一下,剛要開口結伴而行,就被樊小柴轉頭冷冷瞥了眼,有信心一人力敵三位江湖名宿的年輕劍客,頓時有些氣餒,坐在原位上,喝了口定神湯,感覺沒滋沒味。

  突然,遠處有人騎毛驢沿著驛路悠然而來,蹄聲嘀嘀嗒嗒,比起馬蹄的雄壯密集,毛驢踩踏出來的聲響,實在是有些軟綿滑稽。

  徐鳳年愣了一下,看著那名騎毛驢看山河的中年人,臉色複雜。

  樊小柴不認識中年人,可是她從年輕藩王臉色的蛛絲馬跡裡,猜出了那名劍客的身份。

  騎毛驢,腰佩劍,且能夠讓徐鳳年駐足等待,世間劍士唯一人。

  不料陳天元看到這位中年劍士後,面癱一般的表情綻放出驚喜的神采,猛然起身,大步前去,搶在徐鳳年和樊小柴之前,激動萬分,顫聲道:「見過師父!」

  中年人跳下毛驢,無奈道:「說過多少次了,我不是你師父,而且我的徒弟只有一個。」

  陳天元笑臉燦爛道:「認不認我做徒弟,是師父的事情,我認不認師父,是我陳天元的事情。」

  中年人沒好氣道:「也虧得你還算劍術小成,否則就憑你這種不討喜的執拗脾性,早就給人打得你爹娘都認不得了。」

  他牽著毛驢走到徐鳳年身前,打量了一番,奇怪問道:「不就是一個洪敬岩嗎,怎麼這麼慘?」

  徐鳳年輕聲道:「挨了拓跋菩薩傾力一拳,沒死已經是賺到了。後來陳芝豹在懷陽關找到我,又點到為止地打了一架,稍稍耽擱了氣機休養。」

  中年人恍然,哦了一聲。

  這次輪到心比天高的陳天元目瞪口呆。洪敬岩加上拓跋菩薩,再來個陳芝豹?

  徐鳳年想了想,決定先不登山,領著牽驢子的中年人走回茶攤,瞥了眼他腰間的佩劍,笑問道:「最早在東海武帝城外,第二次在北莽敦煌城,還有上次在太安城,三次見面,都不曾見你佩劍,這次怎麼?」

  鄧太阿一本正經道:「大秋天的,上哪兒去折桃花枝,難不成北涼這會兒還有桃花盛開?」

  徐鳳年歎息一聲。桃花劍神也好,謫仙人陳天元也罷,為什麼這些劍客,總喜歡說一些不好笑的笑話。

  鄧太阿拍了拍腰間佩劍,微笑道:「我那徒弟孝敬師父的,如何?」

  徐鳳年瞥了眼平淡無奇的佩劍,只好說道:「禮輕情意重。」

  鄧太阿搖頭道:「二十兩銀子呢,可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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