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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〇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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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儒士輕輕點頭恍然道:「難怪你早有準備,原來是徐渭熊向你洩露了天機。你還真是謹小慎微,原本以我在上陰學宮對那名魚姓女子的照拂,你怎麼都不該將我視為敵人才對。只可惜現在澹台平靜不會幫你,任你機關迭出,到頭來仍是一切成空,萬事皆休。」 徐鳳年左手持涼刀,橫刀在前。 他右手雙指併攏,在刀背輕輕抹過。 老人笑道:「蚍蜉撼大樹。」 徐鳳年答道:「有位你們儒家的弟子,卻說可敬不自量。」 老人揮了揮袖子:「那豈不是我誤人子弟了?」 徐鳳年併攏雙指停在刀尖。 無聲無息之間,那柄涼刀如貼符籙。 高樹露曾經被此式「封山」。 老儒士依舊泰然自若,瞥了眼那柄先前平平無奇的北涼刀,當下仿佛蘊含了無窮無盡的道意,雪亮刀身之上,隱約有一條漆黑蛟龍張須遊弋。 可老人竟然還有心情稱讚道:「大有意思了。」 徐鳳年眼前之人,本該逝世八百年之久。 從大奉王朝開國,儒家地位水漲船高,之後歷朝歷代,此人都被君王尊奉為至聖先師! 無數文臣,無論是否名垂青史,生前都將陪祭其左右,視為無上榮光! 張家聖府,龍虎山天師府,南北稱聖八百年。 但是沒有誰真的覺得趙家能夠媲美張家,尤其是在天下讀書人心中,羽衣卿相的趙家大概連給張家提鞋也不配吧。 這個不起眼的老儒士,便是初代張家聖人! 這場驚天地泣鬼神的神仙打架,動靜可真不算小,武當山上下,大概除了某位白衣僧人的媳婦依舊鼾聲如雷,幾乎都披衣而起,但是無一例外,沒有人過去就近湊熱鬧。 武帝城李淳罡王仙芝一戰,太安城徐鳳年鄧太阿、曹長卿三大宗師各自為戰,還有之後曹長卿一人攻城之戰,以及一些僅次於這些巔峰之戰的江湖盛事,都給過武林中人鮮血淋漓的教訓,那就是沒到那個份上,千萬別摻和其中,否則殃及池魚沒商量!想要去對那些武評宗師的招式指指點點,難如登天。 真正的頂尖武道宗師做生死之爭,絕不會給小魚小蝦在旁拍手叫好或是一驚一乍的機會。 胸前沒有那串掛珠的白衣僧人坐在茅屋前的板凳上,安靜抬頭賞月。 同樣是白衣且身形高大的女子出現在他對面。 白衣僧人沒有看她,只是輕聲道:「此心拖泥帶水,世人皆謂之苦,唯有你我,樂在其中。」 這位天下煉氣士領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你我一樣,又不一樣。」 白衣僧人摸了摸光頭,感慨道:「我閨女不知道從山腳哪裡聽來一句混賬話,說是對世間女子而言,十年修得宋玉樹,百年修得徐鳳年,千年修得呂洞玄。」 百歲高齡卻容顏妙齡的女子傷感呢喃道:「他不懂。」 白衣僧人歎氣道:「更怕裝糊塗。」 她壓下那股情緒,望向白衣僧人:「不管如何,我畢竟是煉氣士,都會遵循本心行事。」 白衣僧人哦了一聲:「那貧僧就不請你喝茶了。」 她問道:「只是如此?」 就在此時,突然響起一個少女的清脆嗓音:「娘親娘親!快醒醒!爹又偷偷摸摸跟他的紅顏知己見面了!」 白衣僧人臉色大變,趕緊站起身:「澹台宗主,你先別走,幫忙解釋解釋!」 只管替天行道的女子哪裡會理睬這些狗屁倒灶的柴米油鹽,直接一掠而逝。 白衣僧人僵硬轉身,看到幸災樂禍的自家閨女,睡眼惺忪的笨徒弟,還有氣勢洶洶拎著一把菜刀跑出屋子的媳婦。 白衣僧人靈光乍現,一本正經道:「那女子都一百多歲了,根本就不是一個輩分的人!」 婦人愣了愣:「這麼老?」 白衣僧人使勁點頭。 婦人翻了個白眼,轉身就走。 老娘我正貌美如花呢,最不濟也是徐娘半老風韻猶存,跟一個百來歲的老女人爭風吃醋? 偷捏一把冷汗的白衣僧人瞪了眼自己閨女。 她做了個鬼臉,氣咻咻道:「白天給娘扯得現在還疼!」 白衣僧人沒好氣道:「爹辛苦攢下那麼點私房錢,誰讓你告訴你娘的?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吧?」 少女一愣,就在白衣僧人老懷欣慰,以為女兒良心發現有所醒悟的時候,不承想她立馬轉頭喊道:「娘!那女子雖然歲數很大,可瞧著年輕得很哪!看上去比你還年輕!」 屋內頓時響起一聲比佛門獅子吼還威嚴的怒喝:「啥?!」 白衣僧人默默舉頭望月,估摸著這回佛祖也救不了自己了。 佛祖大概是真救不了這個喝酒吃肉娶媳婦的和尚,倒是他的笨徒弟突然開了竅,壯著膽子跟他師娘好一番解釋,竟是把師娘勸回去了。 死裡逃生的白衣僧人揉了揉臉頰,笑呵呵把笨徒弟喊到身邊:「南北啊,趁著月明星稀心境清絕,為師要傳你艱深佛法……」 小光頭歎了口氣:「師父,你也真是的,一大把年紀了,也不曉得收收心。難怪師娘這兩天總跟我和東西說,蒼蠅不叮無縫蛋。」 白衣僧人金剛怒目。 只可惜笨徒弟半點不怕,反而一板一眼道:「師父,佛曰違己情有情生,起憎恚,有怨恨情,需觀五義去除。」 白衣僧人沒脾氣了。 李東西做了個俏皮可愛的豬頭臉,晃蕩回屋。 白衣僧人無可奈何。 笨南北突然低聲道:「師父,東西其實一整宿都在幫你穿那佛珠呢,怕師娘知道繩子斷了,又要憂心念叨人生無常,東西連油燈都沒敢點,只是借著窗口月光穿珠子。」 白衣僧人滿臉歡喜,天經地義道:「師父的閨女嗎?!」 心情大好的中年僧人笑道:「徒弟啊,為師還是繼續傳你佛法吧。」 小和尚年紀輕輕卻早已是兩禪寺的三藏法師,無論是山門輩分還是論佛法艱深,其實都是當之無愧的得道高僧了。 小和尚突然臉色微紅,鬼鬼祟祟道:「師父,佛法就先放一放,不如先把藏在韓道長那邊的三兩銀子借給我?明天我就給東西買那煙柳坊綿燕支去。」 白衣僧人大袖一揮,大踏步走向茅屋:「今夜月色不行,不宜傳授佛法!」 只留下小和尚一人唉聲歎氣。 *** 武當山山腳,那尊真武大帝塑像大步登山,紫氣升騰。 石階頂對峙的兩人,徐鳳年手持封山符刀,熒光流轉。張家聖人泰然自若,雙手下垂,輕輕抖袖:「還真是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性子。」 靜極思動,徐鳳年並未展開奔雷掣電的沖勢,倒像是道教神通裡的縮地成寸,轉瞬之間身形就出現在張家聖人面前,高高躍起,身體擰轉,一刀斜劈而下。 大袖飄動,有仙人扶搖之姿。 張家聖人抬起手臂,伸出一根手指,微笑道:「仁者樂山。」 徐鳳年蘊含萬鈞罡氣的一刀就這麼凝滯不前,竟是連老儒士的手指都未觸碰到。 兩者之間,仿佛隔了連綿起伏的十萬大山,一線之隔,咫尺天涯。 身體凌空的徐鳳年幾乎同時默念道:「開山!」 其神意是李淳罡的「山不來就我,我劍開山便是」,其招式則是劍九黃的六千里。 刀尖繼續下壓,稱不上勢如破竹,卻緩慢而堅定。 一手負後的張家聖人似乎並不想真正觸及那柄藏有一尾蛟龍的符刀,眼見刀尖距離手指僅有寸餘間隙,皺了皺眉頭,沉聲道:「智者樂水!」 負後之手悄然抖腕,半山腰那座洗象池中,便如有青龍汲水,一條粗如井口的恢宏水柱迅猛拔起,直撲山頂。 與此同時,張家聖人並不給年輕藩王撤刀而退的機會,由單指抵住刀尖之勢轉為雙指夾刀之勢:「我倒要看看你有沒有資格當那北涼鐵騎共主!」 左手持刀的徐鳳年臉色如常,右手舉起,一掌拍下。 掌中風雷大震。 仙人撫頂斷長生! 張家聖人原本要駕馭那條池水長龍撞擊徐鳳年胸膛,卻不得不稍稍改道迎向年輕藩王的壓頂手掌。 老儒士以單掌退散兩袖青蛇,摧枯拉朽,氣勢凌人。 徐鳳年還以顏色的這一掌,毫不遜色,兩人之間,悶雷陣陣,恰似沙場之上兩支鐵騎狹路相逢,唯有死戰不退。 片刻之後,被聖人浩然氣象牽扯的洗象池沸騰不已,水面已下降了丈餘。 兩人不約而同地轉換一口新舊氣機。水柱停歇,張家聖人往後倒滑退去數步,徐鳳年手持符刀飄落地面。 剛好那尊真武塑像已經臨近山頂,向老儒士背後撲殺而去。 張家聖人並未轉身,而是直視眉心紫金的年輕藩王,哈哈笑道:「好教你小子知曉我儒家何謂修身養性,何謂以浩然氣與天地共鳴!」 只見老儒士輕輕一跺腳。 世間尋常武夫尤其是外家拳宗師,都講究寸勁透土殺蛇鼠,言下之意便是一腳跺地,藏於地下深處的蛇鼠都會被當場震死。 可張家聖人這一腳卻聲勢全無,像是鄉野老農在自家莊稼地裡的一次隨意踩踏。 當真武塑像即將登頂之時,張家聖人背後突然出現一尊泥塑雕像,高達數十丈,蔚然而坐,與大蓮花峰山頂齊平! 這尊手持書卷的泥塑塑像,遠比只在北涼道享受香火的北方玄武大帝,更被世人熟識。 張府祠堂、京城皇宮、夫子廟、學宮、書院……離陽版圖之上,無處不見。 張家聖人輕描淡寫翻轉手掌,朗聲笑道:「滄海桑田,如觀掌紋!」 背後那座聖人泥像隨之以書卷拍向真武塑像。 書卷粉碎,真武塑像亦是轟然迸裂。 徐鳳年輕聲喝道:「起!」 泥土木屑四濺之地,巍巍然站起一位金甲披髮的巨大法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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