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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一一


  最後老人問道:「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此言道理說盡。既然如此,徐鳳年你可有遺言要說與這方天地?」

  涼刀上的封山符籙已經煙消雲散,徐鳳年重新懸佩好這柄徐家第六代新涼刀:「北涼戰死英烈無數,家家戶戶皆縞素,大多不曾留下遺言,更不缺我這一句。」

  老人搖頭道:「這是因為你還沒有真正絕望而已。」

  無動於衷的徐鳳年抬起一隻手掌,狀如抓物。

  張家聖人冷哼一聲:「鄧太阿的飛劍是不俗,可也要能夠來到武當山才行!」

  老人也是抬起手臂,然後往下一按:「給我落劍!」

  原本已經臨近北涼道幽州的當頭一撥飛劍,如強弩之末的箭矢斜斜釘入大地。

  幽州、河州交界處的那無比壯觀一幕,風吹雨斜落,當空飛劍紛紛劃出一個弧度插入地面。

  落在山嶽,落在河川,落在田野,落在黃沙。

  如一場大雪落在一切無人處。

  始終牽引飛劍赴涼的年輕人,眉心滲出一縷猩紅血絲。

  但是這場劍氣霜雪,最新的落劍之地,終究還是距離武當山越來越近,一撥傾斜下墜的飛劍離著這座大蓮花峰,已經不足百里。

  而年輕藩王的耳鼻嘴三竅,也開始鮮血流淌。

  張家聖人在一掌按下之後,原本不動如山的身形就倒滑出去一步,距離天門也就近了一步。

  當一撥千餘柄飛劍陸續落在大蓮花峰右方的青竹峰之上時,年輕人的眼眸都開始滲出血絲,已是滿臉瘀血。

  當某一柄飛劍落在大蓮花峰外的深澗之中時,徐鳳年的臉龐已經模糊不清。

  可是那一柄鏽跡斑斑的不知名古劍,已是吳家劍塚二十萬飛劍中的最後一柄了。

  但那位張家聖人,哪怕看上去已是背靠天門,可是他的雙腳,事實上依舊還是立於那道門檻之外。

  一步之遙,天壤之別。

  天庭人間。

  老人低頭斜眼望向那柄名為滿甲雪的三尺劍,空閒的左手輕輕按去。

  滿臉鮮血的年輕人微微扯動了一下嘴角。

  分明沒有望向年輕藩王的老人好似洞察天機:「我知道,你還有最後一劍,只是你千算萬算,都不會算到,整座北涼道四州之地,你換成任何一處,都能夠借到那一劍,唯獨在這武當山,你做不到。武當山畢竟是道家清淨地,自古即是道教北方祖庭,自大秦皇朝到大奉王朝,再到如今離陽,此地幾乎從無戰火殃及,所以與你徐家的天人感應最為孱弱。若是在涼州關外,在幽州葫蘆口,別說我阻擋不住你借取鄧太阿最後一劍,恐怕此時都已經給你送入天門了。」

  老人微微彎腰,輕輕拍了下那把劍的劍柄:「你與那柄太阿劍,難兄難弟啊。」

  一抹虹光如彗星當空,由西向東,筆直撞向大蓮花峰。

  只是它如同撞在了一堵無形城牆之上,激起一陣陣刺眼的電光石火,絢爛無比。

  古劍不得向前推進一寸,哀鳴不已。

  老人閉上眼睛,好似在側耳傾聽那聲響,呢喃道:「文章講究哀而不傷,沙場卻說哀兵必勝,到底哪個才對?」

  老人自問自答道:「讀書人寫文章傷神,可真正嘔心瀝血能有幾人?但是打仗是要死人的,不死人才是怪事。」

  這位儒家祖師爺終於望向那個年輕人。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鮮血模糊臉龐,因此根本看不清他的神色,不知道他是痛苦、悲傷、遺憾、釋然,還是什麼。

  耗費北涼氣數,興許便能自救,可是涼莽大戰便必輸。

  到底也不願嗎?

  同樣是「非不能,實不願」嗎?

  這位今夜在武當山上力壓兩位武評大宗師的張家聖人,放聲大笑,仰天大笑。

  蒼涼,悲慟,欣喜,百感交集。

  老人突然朝天空大罵道:「我輩讀書人,自我張扶搖起,雖善養浩然氣,卻從不求長生!滾你娘的天道循環!我鎮守人間已有八百年,便看了你們仙人指手畫腳八百年,如今你們竟然還想得寸進尺?!」

  那座天門,砰然炸裂!

  老人不理睬身後的巨大動靜,一步踏出,目視年輕藩王,厲聲問道:「徐鳳年,我且問你!新穀曬日,桔槔高懸,漁翁披蓑,老農扛鋤,婦人採桑,稚童牧牛,老嫗擣衣!鐵甲錚錚,劍氣如霜,擂鼓如雷,鐵騎突出,箭如雨下,狼煙四起,屍橫遍野!世間百態,可都看過?!」

  那個渾身鮮血的年輕人紋絲不動。

  生死之間見生死。

  走投無路之時,最能見人性情根骨。

  可這個姓徐的傢伙,不會是真死了吧?

  照理說不至於啊!

  老人破天荒流露出一絲慌張,身形前掠,迅速來到年輕人身前,伸出拇指扣住這位藩王的人中,納悶道:「體內氣機分明還挺足啊,怎的就沒動靜了?」

  下一刻,這位人間至聖就給年輕人一腳踹飛出去。

  老人重重摔在地上,也沒有站起身,就那麼席地而坐,好像還沒徹底回過神。

  年輕人也一屁股坐在地上,雙手撐在膝蓋上,睜開眼睛,有氣無力道:「你大爺的!」

  老人捧腹大笑。

  徐鳳年完全不知道這個瘋老頭在想什麼,到底想幹什麼。

  他不斷大口喘息,當然也在大口吐血。

  只是不知為何,痛徹心扉的同時,又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神清氣爽,如釋重負。

  尤其是那一腳,真是踹得自己十分酣暢淋漓。

  張家聖人抬手拍了拍灰塵,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讀書人厲害不厲害?」

  年輕藩王已經說不出話來,只是動了動嘴。

  看樣子,應該是個「滾」字。

  老人冷哼道:「呂洞玄又如何,早年不一樣跟我請教過學問!」

  年輕人也指了指自己鼻子,然後艱難抬手,做了個嫌棄揮手的動作。

  老人頓時臉色難堪。

  大秦一統天下之前,張家聖人曾經率領弟子門生周遊列國,唯獨被大秦拒之門外。

  老人自嘲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不過八百年,是有些晚。」

  狼狽至極的徐鳳年略微恢復氣機,微弱問道:「除去了結私仇,還有什麼事?」

  老人正襟危坐,沉聲道:「在你與李玉斧斬出天人之隔前,就由我替你們兩人扛下天道壓力!否則閉關修行的李玉斧還好,你徐鳳年就別想安心對付北莽了,你真當仙人能夠眼睜睜看著你們大逆不道?指不定那些傢伙乾脆就要讓北莽蠻子入主中原了!」

  徐鳳年斜瞥老人一眼,然後眼皮低斂。

  老人怒道:「小王八蛋,別得了便宜還賣乖!我已經幫你打通竅穴積淤,別人不知道其中難度,你徐鳳年會不知道?這就像那張巨鹿整治離陽漕運一般無二!」

  徐鳳年不搭理老人。

  老人深呼吸一口氣:「徐鳳年啊,咱倆別這麼俗氣行不行,本來多慷慨激昂的一件壯舉,愣是給你小子折騰得像筆生意買賣,多跌份兒,是不是?」

  徐鳳年直接閉上眼睛。

  實在不習慣這種「應酬」的老人,哪怕滿腹韜略也難以施展啊。

  可人間走向,又恰好是老人的唯一軟肋,是這位儒家至聖的七寸所在。

  長久寂靜。

  徐鳳年終於睜開眼睛,抱拳行禮。

  老人坦然受之。

  徐鳳年搖搖晃晃站起身,輕聲問道:「要不然給個添頭,把漕糧入涼一事給解決了?」

  老人本想當場拒絕,突然想起一事,笑眯眯道:「這件事可不容易,不過只要你稍後讓那姓鄧的傢伙好好說話,我就試試看,但不保證肯定能成。」

  徐鳳年擺擺手:「天底下就沒誰攔得住手持太阿劍的鄧太阿,我也不行。」

  老人一跺腳,火急火燎道:「你趕緊把那柄太阿劍藏起來!」

  說話間,太阿劍已經倒掠回去。

  徐鳳年有些幸災樂禍,緩緩走向老人。

  老人笑了笑,轉身望向山腳。

  徐鳳年與老人並肩而立。

  老人伸手指了指遠方:「以前聽黃龍士胡言亂語說過以後千年的古怪境況,寬心也憂心,總是讓我舉棋不定。」

  徐鳳年輕聲道:「先生不妨換個角度想一想,從八百年前看待今日,這個世道總歸是變好了一些,對吧?」

  老人點點頭:「有些變好了,有些變壞了,大抵而言,確實還是當下好些。」

  隨後是兩兩無言。

  老人突然說道:「我大概是等不到鄧太阿回到武當山了,你幫我捎句話給他,若只論劍術高低而不論劍道遠近,他是古往今來第一人。」

  徐鳳年說道:「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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