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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一六


  納蘭右慈說完最後一句後,緩緩走出屋子,還不忘替那位棠溪先生輕輕關上房門。

  那句話是「我倒要看看,那個姓徐的年輕人,要怎麼幫你們中原鎮守西北國門」!

  納蘭右慈走出屋子,離開院子,登上春雪樓頂樓,來到走廊憑欄而立,遠眺廣陵江。

  他喃喃自語道:「醉持酒杯,可吞江南吳越之清風!拂甲而呼,可吸西北秦隴之勁氣!」

  只是如今,我活在江南,說出這等豪言壯語的你,卻早已死在西北。

  納蘭右慈抬起頭,輕聲問道:「李義山,如果你還活著,會不會勸你的那位學生,這西北國門,就別守了?」

  就在此時,一個嗓音在納蘭右慈身後響起:「李義山絕對不會說出這句話。」

  納蘭右慈沒有轉頭,迅速恢復常色,笑問道:「怎麼蜀王也有登高遠眺的閒情逸致?」

  不速之客陳芝豹淡然道:「吳重軒算個什麼東西,丟到北涼邊軍,連步軍副帥都當不上,值得我鄭重其事?」

  納蘭右慈終於轉身,靠著圍欄,笑嘻嘻道:「你這句話可別當著趙炳的面兒說,也太打臉了,吳重軒當年與我納蘭右慈,那可是當年燕剌王的左膀右臂。」

  陳芝豹譏笑道:「所以你們南疆兵馬也就只配在中原內訌了。」

  納蘭右慈歎了口氣,說道:「陳芝豹啊陳芝豹,你這個只願意說老實話的脾氣,真得改改。」

  言下之意,納蘭右慈顯然並沒有否認陳芝豹,默認了這位昔年北涼都護對南疆精銳大軍的輕視。

  納蘭右慈笑問道:「離開北涼,你不後悔?」

  陳芝豹扯了扯嘴角,連開口說話的欲望都沒有了。

  納蘭右慈重新轉身,望向那條滾滾入海流的廣陵江,說道:「鐵騎拒北如大戟橫江,這是誰說的?」

  陳芝豹依然沒有說話。

  納蘭右慈趴在欄杆上,下巴輕輕擱在雙手疊放的手背上:「北涼北涼,諧音悲涼,不吉利。也不知道那個傢伙當初怎麼就不勸徐驍改改。」

  陳芝豹終於冷笑開口:「悲涼?」

  他走到納蘭右慈身側,大笑道:「我北涼鐵騎三十萬!生可悲涼,死卻壯闊!豈是你們中原溫柔鄉能夠明白!」

  納蘭右慈輕聲道:「你說了『我北涼』?」

  恍然大悟的納蘭右慈哦了一聲,自顧自說道:「一日是北涼邊軍,此生皆是北涼老卒。我明白了,你所作所為,與新涼王徐鳳年無關,甚至跟老涼王徐驍也無關。」

  納蘭右慈轉為單手支撐下巴,一手輕拍欄杆,繼續遠望:「陳芝豹,你放心,我會幫你讓這座中原明白的,當然,這本就是我們能夠站在這裡說話的前提。」

  陳芝豹問道:「你就不怕趙炳趙鑄父子殺你?尤其是那趙鑄?」

  納蘭右慈說了個不太好笑的笑話:「我啊,都快怕死了。」

  陳芝豹轉身離去,沉聲道:「我陳芝豹不問過程,只看結果,你到時候要是做不到,別說趙炳趙鑄,我先殺你。」

  背對那位白衣兵聖的納蘭右慈語氣古井無波道:「咱們倆就與這天下,一起拭目以待吧。」

  陪我納蘭右慈一起看看那個天大的笑話,不怎麼好笑的笑話。

  ***

  陵州龍晴郡的百姓,曾經是整個北涼道最自負的一群人,無論是這裡走出去的邊軍士卒還是書生商賈,腰杆都挺得特別直。因為這裡是原懷化大將軍鐘洪武的家鄉,而鐘洪武擔任北涼騎軍統帥十數年之久,積威深重,門生故吏遍及北涼,加上鐘洪武當年素以護短著稱於世,提拔武將更是公然恩澤家鄉,所以龍晴郡人氏都自覺高人一等。

  在祥符之前,龍晴郡無疑是香餑餑,陵州大小門戶的婚嫁對象,都以出身龍晴郡作為首選,只是在鐘洪武死後,便是江河日下的慘淡光景了,尤其是原龍晴郡郡守、鐘洪武嫡長子鐘澄心在升遷進入州城為官後,多次在官衙內毫不遮掩地對家鄉官員表露出排斥,更讓龍晴郡徹底失去了主心骨。

  如此一來,昔年北涼最風光的三個郡,嫁人娶妻龍晴郡,金屋藏嬌胭脂郡,求學拜師黃楠郡,就只剩下了其他兩郡。就像這次拒北城大興土木,軍戶匠戶等版籍之外的北涼百姓,只要願意去涼州關外參與建造,都可以獲得一筆不菲的工錢。陵州各地都有貧寒百姓擁入關外,唯獨龍晴郡應聲者寥寥,這固然與龍晴郡百姓大多家境比較優裕有關,但是這裡頭那個北涼道路人皆知的心結,更是關鍵所在。

  北涼民風自古彪悍尚武,陵州雖然富饒,但是將種門庭多如牛毛,自然不輸涼幽兩州。當年在陵州官場翻雲覆雨的世子殿下,不管出於何種初衷,最後到底是從根子上鏟斷了鐘家這棵蔭庇全郡的參天大樹,龍晴郡百姓是既怕又怨,可謂心思複雜,三言兩語根本說不清也道不明。

  所以當一個龍晴郡郡城內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打算去拒北城討口飯吃後,街坊鄰居都開始唾棄鄙夷起來,尤其是聽說這個男人打算讓媳婦兒子都遷出北涼後,這可就不只是那些不痛不癢的風言風語了,有人都要當著他的面破口大駡起來,罵得毫不顧忌十多年朝夕相處積攢下來的情面。然後很快就有人翻起了舊賬老賬,說這個叫陸大遠的傢伙原本就不是北涼人,是後來娶了他們龍晴郡的女子做媳婦,這才去衙門轉了版籍,算是在龍晴郡落地紮根了。這些年他在龍晴郡做殺豬賣肉的屠子,其實一直買賣公道,沒賺什麼昧良心的銀子,只是這次去拒北城,犯了眾怒,害得一家四口都成了過街老鼠。也不知是哪個碎嘴的閑漢子,記起了這姓陸的王八蛋在一次喝酒聊天的時候,說漏嘴了,揚言咱們北涼第二場打北莽蠻子勝算不大,這一下子可就炸窩了,陸大遠的豬肉鋪子,那小百斤的一整頭豬,足足三天,愣是一斤半兩都沒能賣出去,就只好在自家天天燉肉天天過年了。陸大遠其間給一位住在街尾孤苦伶仃的孤寡老人送去了一大片最好的裡脊肉,竟是給老人直接丟出了大門,性子憨厚的陸大遠只是悶不吭聲地撿起拿回家。

  這一天,家裡做好了一大盆香氣四溢的燉肉,陸大遠蹲在屋檻上望向院門,耐心等著小兒子從私塾回家吃飯。

  兩個兒子,長子已經年滿十六,如今正在黃楠郡一位藏書頗豐的讀書人家裡遊學借住,經常寄信回來報平安。陸大遠和媳婦都不識字,以前都是拿著那封家書去小兒子的私塾,跟那位不苟言笑的蒙學先生請教內容,老先生也都會一字一字念給陸大遠,然後陸大遠回家就跟媳婦說個大概意思。這趟來回,便是陸大遠最心滿意足的時光。陸大遠至今還記得,長子小時候,經常埋怨自己這個當爹的為何不是北涼邊軍,害得他從小就在同齡人那裡抬不起頭,後來孩子長大讀書以後,越來越有出息,成了遠近聞名的小才子,在家裡的笑臉和笑聲才越來越多。雖說幼子也有類似的抱怨,只是有了那麼個能幫自己撐腰長臉的哥哥,對於爹的老實本分沒出息,倒也不像哥哥小時候那麼憋屈沉悶,一直是個性情開朗喜歡咧嘴大笑的樂天孩童,也就是偶爾聽說同窗的孩子說及他們的哪個親戚在北涼關外立下了戰功升了官,才會回到家蹲在院子裡唉聲歎氣,或者是拎起爹給他做出來的木質短刀,滿院子瘋跑,力氣跑沒了,氣也就消了,該吃飯吃飯,該讀書讀書。大抵而言,一家四口的日子,是越來越好,至於什麼第一場涼莽大戰幽州葫蘆口內築起京觀,什麼涼州虎頭城戰事慘烈,什麼清涼山豎起幾十萬無名石碑,什麼年輕王爺重新獲得了大柱國頭銜,和他們這個家都沒啥關係。

  他媳婦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猶豫了一下,輕聲問道:「劉先生是不是不願意幫咱們念那封信?」

  陸大遠撓撓頭,嗯了一聲,滿臉愧疚。

  不漂亮卻性情溫婉的女子笑了笑,沒有說話。

  突然一個蒙學稚童哭著鼻子跑進院子,看到一蹲一站的爹娘後,停下腳步,一邊抬起胳膊擦拭眼淚,一邊傷心欲絕地抽泣道:「我沒有你這樣的爹!沒出息,還沒有骨氣!我才不要和娘離開北涼!」

  陸大遠愣了愣。

  婦人怒道:「祥竹!娘親不許你這麼和爹說話!」

  孩子從來沒有見過娘親發火生氣,一下子目瞪口呆,連哭泣都給忘了。

  陸大遠偷偷扯了扯自己媳婦的袖子,輕聲道:「秀兒,別沖孩子發火。」

  婦人猶然生氣瞪眼道:「沒規矩!劉先生教你讀書識字,就是教你用來罵人的?!」

  孩子越發委屈哀怨,乾脆抱頭蹲在地上,嗚嗚咽咽,很是可憐無助。

  男人站起身,動作輕柔地將孩子抱回屋子,坐在長凳上後,揉著孩子的小腦袋,笑道:「祥竹,你能這麼罵爹,爹其實不生氣,反而很高興。」

  孩子胡亂抹了把臉,偷偷瞥了眼坐在桌對面的娘親,見她依舊沉著臉,孩子便繼續悶葫蘆,反正街坊鄰居都笑話他爹是陸大悶葫蘆,他今天當個小葫蘆,也只能怪他爹,怪不著他陸祥竹。

  男人正要跟媳婦說什麼,便聽她先柔聲道:「大遠,你是當家的男人,你說什麼便是什麼。不過到了關外,可要記得穿得暖和些,天寒地凍的,到了冬天雪又大,你們要經常幹活,終究不是在自己家,隨時都能有個遮風躲雨的地兒。對了,棉鞋我幫你多準備三雙,別嫌鞋底板厚……」

  聽著婦人幾乎沒有盡頭的絮絮叨叨,男人沒有絲毫不耐煩,一一笑著應聲,偶爾低頭幫坐在自己懷裡端碗吃飯的孩子夾塊肉。

  孩子終究都是記不住仇的性子,對小打小鬧的同齡人尚且如此,何況是對自己的親生父母。

  很快孩子就抬起頭氣咻咻道:「爹,我可告訴你啊,劉先生告訴我們,按照北涼軍律,臨陣退縮者,斬!你啊,也幸虧不是咱們邊軍將士,要不然,哼哼!」

  男人哭笑不得,婦人身體前傾,給孩子碗裡又夾了一塊肉,氣笑道:「堵不住你的嘴!每天晚上念書做功課的時候倒是經常打盹,沒見你這麼有精氣神!」

  孩子做了個鬼臉,吃著滿嘴流油的香噴噴燉肉,扭頭望向他爹,一本正經問道:「爹,你曉得北涼軍律有多少個『斬』嗎?」

  男人問道:「你知道?」

  靈慧孩子眼珠子一轉:「反正茫茫多!」

  北涼徐家治軍,向來以嚴酷名動天下。

  據說那位人屠曾在武英殿君臣奏對時,笑言我徐驍一個鬥大字不識的大老粗,只會一個最笨的法子,那就是殺人,殺敵不含糊,殺麾下士卒也從不手軟,才能有今時今日的兵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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