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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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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平靜眼神憐憫地望向這位春秋謀士——在世之時穩穩壓住李義山一頭的徐家首席謀士——微笑道:「聰明反被聰明誤,趙長陵,你知道在我看來,你比李義山差在哪裡嗎?」 趙長陵沒有理睬女子煉氣士宗師的問話,皺了皺眉頭,轉頭望向拒北城,眼神複雜,有疑惑,有驚訝,最終剩下恍然和失落。 澹台平靜向前行去,向南而行,與趙長陵擦肩而過,輕聲道:「毒士李義山,實則最有情,不管境遇好壞,地位高低,命途福禍,在李義山內心深處,始終願意對這個世道,懷有善意,對人心,選擇信任。你不一樣,趙長陵,所以你選擇繼承你衣缽的人,只會是陳芝豹,李義山卻會選擇徐鳳年。」 趙長陵站在原地,與緩緩前行的澹台平靜背對背:「我輸了,你澹台平靜也一樣。」 澹台平靜腳步不停,走下渡橋,一路向南,沒有回頭。 她耳中隱約有無比威嚴的聲音響起:「凡夫俗子,愚不可及!」 她耳中頓時有鮮血湧出。 可她嘴角卻帶著一抹溫柔笑意,呢喃道:「我願意。」 她所過之處,這位身材高大的女子煉氣士宗師,身上不斷有金光飄散,那雙詭譎的雪白眼眸趨於正常。 趙長陵站在原地,輕輕歎息。 一抹虹光墜在渡橋之上,正是從拒北城火速趕來的年輕藩王。 當時那尾遊魚的躍出水面,動靜看似細微,身處方寸天地之中的趙長陵並不清楚,但對於拒北城裡的徐鳳年來說,無異於響徹在耳畔的一聲平地驚雷。 足可見當時澹台平靜的心境,紊亂到何種地步。 徐鳳年來到渡橋,對這位之前喬裝假扮為算命先生的年邁儒士,竟然能夠瞞過自己的感知,不得不充滿戒心,程度之深不下於那位與國同齡的太安城宦官。 趙長陵沒有急於自報名號,笑眯眯問道:「書上說,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書上也說,人生何處不相逢。但是說到底,既然人有生死,人生到底還是一場離別。我是誰,你不妨猜猜看。」 徐鳳年無動於衷,望向南方,看向那位不知為何最終選擇自散氣運,一併還給世間的高大女子。 徐鳳年沒有挽留,也不知如何挽留。 沒有了澹台平靜的牽制,謫仙人趙長陵環顧四周,優哉遊哉道:「有些讀書人,貌似心系天下,實則眼高於頂,到最後只看得到空蕩蕩的天下,獨獨不屑眼皮子底下的家國,比如我。又有些讀書人,家國天下兼顧,春秋之中,唯有黃龍士、李義山二人而已。」 徐鳳年皺眉道:「你到底是誰?」 趙長陵倚老賣老道:「不是讓你猜猜看嘛。」 徐鳳年似乎在權衡利弊要不要出手。 趙長陵好像渾然不覺:「你的心不定,怎麼,北莽大軍壓境,讓你心事重重如雜草叢生?這可不是好兆頭,以你目前的心境去跟『得天獨厚』的拓跋菩薩交手,是沒有勝算的,至多玉石俱焚。」 趙長陵歎了口氣,眺望遠方:「大楚昔年有豪閥趙氏,自大奉開國起便世代簪纓,與西蜀蘇室有三百載世仇,之後深刻結怨於那場大奉末年的甘露南渡。蘇氏吃了苦頭,沒有去往廣陵江,反而別開生面,得以僥倖入主西蜀。在春秋之中,已經成為一國國姓的蘇氏試圖化解恩怨,化干戈為玉帛,主動與富甲廣陵的趙氏聯姻,趙氏亦想擁有西蜀這塊四塞之地,作為戰亂時的世外桃源,便答應下這樁婚事。有位承擔家族重任的女子便遠嫁西蜀,最終在宮闈爭寵中落敗,輸給了一位同樣出身春秋豪閥的女子,被蒙在鼓裡的西蜀皇帝一氣之下,毒酒賜死,當時她已經懷胎六月。」 徐鳳年說道:「這位女子是趙長陵的同胞姐姐,姐弟二人自幼相依為命,長姐如母。」 趙長陵點頭道:「是啊,弟憑姐貴,在家族內平步青雲,一身才學一生抱負終於得以施展,到頭來,除了等到姐姐慘死的噩耗,就只有家族長輩們一句『此女咎由自取,死不足惜,事已至此,絕不可問責于蜀國蘇氏,以免雪上加霜』。最可恨之處在于西蜀皇帝知曉真相後,非但沒有悔意,反而在一場宴席之上,對前去修補關係的廣陵趙氏使者笑言,以後趙氏子弟入蜀遊歷,自當以貴賓待之,唯獨那位煩人至極的趙長陵,竟敢向朕討要說法,說法?朕的意思即天意,趙長陵若敢赴蜀,朕便以仇寇視之。」 時過境遷,那些苦難悲痛,就像一條蒼茫的老狗,趴在地面上,已經無力嗚咽。 徐鳳年笑道:「恐怕那位亡國之君怎麼都沒有想到,趙長陵還真去了蜀國,身邊僅是騎軍便有兩萬。西蜀版圖之上,從大奉立國時設置為郡,到春秋割據的自立為國,從沒有出現過一萬以上的外來騎軍。」 趙長陵扯了扯嘴角:「只可惜生前沒有看到徐家鐵騎撞入西蜀京城那一幕,要知道大將軍曾經答應過趙長陵,只要攻破了西蜀皇宮大門,趙長陵便能夠一馬當先,到時候親手殺人也好,坐一坐龍椅也罷,都沒問題。」 徐鳳年呼出一口氣,側過身,對這位年邁儒士彎腰作揖,沉聲道:「徐鳳年拜見趙先生!」 趙長陵也隨之側身,搖頭道:「我當不起這一拜。」 徐鳳年低著頭道:「當得起!」 趙長陵無可奈何,畢恭畢敬回了一揖。 兩人重新站定後,趙長陵微笑道:「那天說的話,別當真。這些年害你白白吃了許多苦頭,我趙長陵,嗯,也就是陳芝豹的半個師父,算是罪魁禍首。這次下來,算是稍稍補償,不過礙于天道,或者說礙于某些大人物,無法直接幫你,只能為北涼增添一些額外氣數,但也只能勉強抵去北莽從天而降的那部分額外國運。天人自有天人的規矩,不可能有誰當真能夠一手遮天,畢竟不看好北涼的,更多。此次瞞天過海,已是那位……就是你知我知那位的極限。」 徐鳳年如釋重負:「這就已經很好了。」 趙長陵搖頭道:「可是拓跋菩薩此時此刻,已經是身具大金剛境的天人體魄,而且指玄、天象兩境的感悟之深,堪稱驚世駭俗。指玄是道教大長生的指玄,天象是儒家聖人的天象,這種陸地神仙,哪裡是什麼陸地神仙,跑到天上去都算罕逢敵手。」 徐鳳年嗯了一聲,不過說道:「拓跋菩薩未必全無破綻,我得看時機。」 趙長陵訝異道:「此話怎講,我還真好奇了。」 徐鳳年眨了眨眼睛:「天機不可洩露。」 趙長陵歡暢大笑:「理當如此。」 趙長陵收斂笑意:「今夜拭目以待。」 不等徐鳳年說話,趙長陵身形已經一閃而逝:「我四處走走看看,借此機會,與義山說些不足為人道的話。」 *** 徐鳳年沒有回到書房,而是直接回了後堂庭院。賈家嘉正在逗弄那只憨態可掬的大貓,所謂的大貓,也是與尋常市井巷弄裡的那種野貓相比,事實上這只貓尚且年幼,喜好食竹,但並非全部吃素。 大戰在即,于公于私,徐鳳年都不可能專門為了這只小玩意兒,動用拂水房諜子和境內士卒為它搬運竹子送往拒北城。徐鳳年的意思很簡單,如果形勢到了最糟糕的境地,少女賈家嘉也不該死在這裡,他希望她能夠為了這只大貓,到時候離開拒北城,離開關內,甚至離開北涼,去尚未被戰火殃及的西蜀,帶著大貓去一處竹密如海的地方。 徐嬰不見其蹤,應該出城去了。 薑泥坐在一條小板凳上發呆,哪怕徐鳳年走到她跟前,也沒回過神。 徐鳳年笑著在她眼前揮了揮手,她這才恍然醒悟,朝他狠狠瞪了一眼。 徐鳳年坐在她身邊:「我知道你不會離開,但我希望你能夠做到一件事,你只有答應了,我才讓你留在拒北城。」 薑泥使勁點頭:「你說!」 徐鳳年咧嘴一笑:「我就當你已經答應了。」 薑泥瞪大那雙秋水長眸,滿臉憤懣。 徐鳳年雙手抱住後腦勺,柔聲道:「活著真好。」 薑泥沒好氣道:「廢話!」 徐鳳年鄭重其事反駁道:「這話還真不是廢話。」 薑泥轉頭好奇地道:「出門一趟,飄來蕩去的,好不瀟灑,該不會是一不小心腦袋著地,給磕傻了吧?」 徐鳳年向她身體前傾,笑眯眯道:「不然你摸摸看?」 薑泥漲紅了臉,好不容易憋出兩個字:「下流!」 徐鳳年坐直身體,雙手托住下巴,望向院子,唉聲歎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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