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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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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父,那日你在宮中打了我一掌以後,扶蘇怎麼會放你走的?」她一度以為扶蘇不會簡單放過身為逆賊的舅父。 「他以項氏一族不造反為條件,答應登基之後,將楚國舊地劃給舊時楚人安生。」扶蘇有著與贏政全然不同的性格。他在乎的竟然是國泰民安。 「既然這樣,舅父就該待在吳中,而不是突然遷離……」晏落說到一半,忽然雙目圓瞪,唇色泛白,「扶蘇出事了,是不是?因為扶蘇出事了,所以舅父決定揭竿而起了,是不是?」 「果然還是瞞不過你。」項梁搖頭苦笑,原本也以為只要安心等著扶蘇登基便萬事太平了,誰想到會橫生這樣的事端。「贏政身邊兩個方士四處揭露其為人兇殘狹隘、剛愎自用之後,便相繼逃離了皇宮。贏政因此而大怒,竟然要坑殺數百儒生洩憤。而扶蘇為了阻止他濫殺無辜,竟然犯顏上諫。所以……扶蘇被發派到上郡了。」 「不可能!我明明都離開他了,他應該會順順利利地留在宮中,直到坐上皇位才是。怎麼可能!」他真傻。明明是個很有城府、很捺得住性子的人,為何要在這種時候去冒死上諫呢。 「虧你待在他身邊這麼久,竟然不知道他到底要的是什麼?他要的不是權勢,也不是皇位。他要的是天下太平,不再有殺戮和百姓遭災。所以他若不為那數百無辜的儒生開口求情,他便也不是我所認識的扶蘇了。」雖然當初在宮中,礙於形勢,與扶蘇只聊了寥寥數語,可是項梁卻對這悲天憫人的年輕皇子印象極佳。也因此才放心將姐姐的遺孤交托于他。 侯生與盧生之事因扶蘇而起,晏落知他斷然不會讓幾百人為了他而枉送性命。而這一切,其實都是因為自己而惹出的禍端。如果自己對扶蘇再多一點信任,如果自己沒有給春桃開門,如果自己不是這麼任性……可能一切都不會發生。幡然醒悟,原來害了喬松的人竟然是自己! 「我要去上郡!舅父,借我一匹馬!我現在就要去上郡!」她要見扶蘇,現在、立刻、馬上。她有太多太多的話要告訴他。那早已堆積在心上的思念,終於還是忍無可忍地爆發了出來。 「你要去上郡,是為了避開我嗎?」低沉柔和的聲音靜靜從不遠處傳來。 激動的人立刻停下了所有的動作,呆呆怔在原地。半晌,才不敢相信地回首去看。那個右手牽著駿馬、背光而立的人,一臉風塵僕僕,顯然是自遠處趕至吳中。 「扶蘇!你真的來了!」她脫口而出心中對他的期盼。她不要再回避自己一直在等著他來尋自己的事實。 「你知不知道我找遍了整個皇宮!整個咸陽!就差把父皇的皇陵都掀翻了!」他望著她,想訓斥她的不辭而別,吐出口的字字句句卻成了心底思念的表白。 「對不起,是我任性,是我胡鬧。」說著說著,已是泣不成聲。她怎麼會傻到以為自己可以離開他?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總算也知道為我流一次淚了。」他歎息著將她擁入懷中。雖然心中仍耿耿於懷她為喬松流的那些淚。可畢竟,她永遠都只會在自己的懷中停留。 「我以為……你會在上郡。」她囁嚅著。心知自己帶給他太多麻煩。 「原本應該是。可是侯生在走前勸我說,為你做了這麼多,為何就吝嗇著不肯向你好好解釋一下。我到了上郡以後,越想越覺得有道理,所以就特地來這裡。」扶蘇說著頓了頓,抬起晏落的螓首道,裝模作樣道,「我只是要跟你解釋清楚。並不為其他的。」 「扶蘇公子,你就算說是特地為了這丫頭趕來,也沒有人會笑話你。」一直在一旁被兩人忽略的項梁忽然笑著開口調侃扶蘇。 「舅父。」 「梁叔。」 擁在一起的兩人同時尷尬地望向項梁,而相擁的雙臂卻在不知不覺地抱得更緊更緊。 「春桃竟然是趙高的內應!」原本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重要一環,終於將整件事情串起,「可你當初為何不告訴我?」 扶蘇溫和地圈著晏落,「你一直把她當好姐妹,不是嗎?」因此也知道春桃背叛的事實會對她造成傷害。所以他竭力想將一切最圓滿地解決。可惜天意弄人,一切仍是事與願違了。 「扶蘇,你該告訴我的……雖然春桃是別人內應的事的確會傷到我,可是,相比喬松的死……」如果可以選擇,她寧願自己被傷上千百回,也不希望喬松死。 「晏落,你當真覺得,扶蘇是那種會圖謀殺害自己親兄弟的人嗎?」黑瞳幽幽望著懷中人,眼底深處有著掩不住的擔憂。 「我當然不相信。可是……」 「那是個意外。我只知道你那天去了麗苑,必死無疑。可是,我沒料到父皇會對喬松下手。」他原本只想偷樑換柱,給趙高和喬松一個警告,讓他們別再繼續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卻未料父皇面對喬松這個親生兒子,竟然也能狠得下心來,一劍穿心。 晏落這才明瞭,原來冷血無情的人並非扶蘇,而是他那貴為天子的父皇。 「有件事,我想問你。」晏落抬頭望向扶蘇,「那個負了音娘的人,是胡亥,是不是?」 「你知道了?」 由他從容的神色可見,這件事他早已知曉了。 「你知不知道,我一直都誤會你才是那個負心人。」又是一樁誤會。他就是這樣,什麼都悶在心裡,才讓彼此間的誤會累積得這麼多。 「胡亥那年才不過十二三歲的人,這樣的醜事我背得起,他背不起。」當初若非晏落拿回那塊玉佩,他也不敢相信,小小年紀的胡亥竟然會闖下這樣的大禍來。 「我一直都以為自己傻……」晏落含笑注視著扶蘇,眼底卻分明已有晶瑩在閃動,「卻不料你比我更傻。明明是個爛好人,卻還總要扮張冷臉做壞人。」 「還是你傻。知我傻,還這樣傻傻愛著我。」他這生何其有幸,能夠得到晏落那樣深的一份愛。 「以後不許再讓我誤會,以後不許再將事情都悶在心裡,以後……不許再將我扔在一旁了!」她不要再和他分開了。為了他,哭過、痛過、死過,從此以後,該只有幸福才公平。 「不會了。」為了她已經放棄所有,再沒了她,自己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相擁良久,扶蘇才緩緩開口:「落,和我一起去上郡可好?」 沉浸在幸福中的人這才想起扶蘇已被贏政發配至上郡監軍,如此說來他並不是自由之身。那他此次擅自來吳中,豈非犯了欺君之罪? 見晏落凝視著自己不語,扶蘇以為她心中不捨得項梁,於是溫和笑道:「你若不捨得離開你舅父也無礙,我早晚……」 「我跟你去。」她承認自己沒心沒肝,為了眼前這個男人,別說是舅父,就連父母之仇、滅國之恨都早就拋到九霄雲外了。誰讓自己在與他初邂逅時,便註定為他傾心、為他肝腸寸斷。 「落,上郡一派北國風光。天藍地闊,牧民紅臉白齒,笑聲如銀鈴陣陣。你定會喜歡那裡。」說著,不自覺地露出笑來。那個壓抑而沉悶的皇宮,從來都不是他嚮往和喜歡的地方。去了上郡軍營以後,就越發意識到自己以往因皇位爭鬥而生出的不快樂是那般毫無意義。 「扶蘇?你在笑?」晏落不敢相信地撫上他唇邊那快樂的笑,自己與他相識這麼久,從未見過他笑得如此歡快過。 寬厚的大掌輕輕覆上她的手,目色溫潤,「我一直都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幸好,經過這麼多風雨,我還握著你的手。」 「我從未放過牧,也不知能不能適應上郡生活。」倚在她懷中,已是心生嚮往。 「我會教你。我的落是這世上頂聰慧的女子,定會很快學會。」 「若我學不會呢?」 「反正我們有一生一世,那就慢慢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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