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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第1章 魚湯和棺材

  雪後初晴。天邊的夕陽紅彤彤的,有如火燒一般,映得江邊薄雪也呈淡淡紅色,煞是好看。

  胡滿腳步蹣跚,在雪地中踟躕而行,所過之處留下一串鮮血。他是個惡名昭著的江洋大盜,卻在踩盤子的時候遭了算計,落得這副狼狽不堪的下場。他長長歎了口氣,撕下一塊衣擺,蹲下身把腳底包上。被人圍追三天三夜,腳下的那雙軟緞鞋子早被山上的荊棘沙石磨破,雙足冰冷鈍痛,怕是凍傷了。

  他既渴又餓,慢慢往江邊走去。這個時令,要捉到一尾鮮魚恐怕不太容易。但是對於他這樣功夫不弱的大盜來說,卻也不太難。他摸摸衣袋,身上只有一塊汗巾,幾塊碎銀子,卻沒有火折。

  沒有火折,就意味著他便是捉到魚,也只能生吞活剝。換在平日,他是絕對不肯受這種苦的,可是在饑寒交迫猶如喪家之犬的時候,他的眼中反而泛起幾絲求生的光彩,他已經顧不到了。

  胡滿踉蹌著走到江邊,正要除掉外袍往水裡走,忽聽水聲輕響。二十幾步外的蘆葦叢中露出半截船身,一個淡綠衣衫的女子正跪坐在船尾,將一塊手巾浸在江水中,又撈起來將水擰乾。衣袂拂動之間,露出一雙皓白的手腕。

  胡滿眼中發亮,警覺地看了看周圍,那些圍追他的人已經被甩掉了,這荒郊野外,蘭溪江上,再無人跡。他弓著腰,慢慢往小船靠近。那個跪坐在船尾的女子卻絲毫沒有感覺到有生人接近,又從身後的木盆上取出一件外袍,放入江中洗滌。

  這件外袍顯然是男子穿的。胡滿腳步一頓,看著小船,似乎想隔著木板看出裡面還有什麼人。刀口舔血的日子越長,人也越是謹慎,唯恐出了一點差池。他想起江湖上的逸聞,似乎就有那麼一位年輕公子曾出沒荒山野地,身邊女侍美貌如花,帶著琳琅金玉,飲酒用銀盃玉盞,唯恐別人瞧不見他們出自富豪之家似的,立刻就有江湖上最出名的大盜跟上他們。這大盜是出了名的殺人如麻、狡詐兇殘,不知多少江湖豪客死在他的手上。那個大盜的屍首最後被人在一條山澗找到,雙目圓睜,面部扭曲,只有眉心一點傷痕,除此之外身上就再沒有傷痕了。

  胡滿想著這裡,頓覺全身發冷,也不敢再挨近小船。

  忽聽船艙中傳出幾聲咳嗽聲,一個男子虛弱的聲音透了出來:「顏淡、咳咳,顏淡你進來……」

  那個淡綠衣衫的女子聞言連忙站起身,立刻撩起船簾進了船艙。而在船簾掀起後又垂下的瞬間,胡滿已經聞到一股讓人直咽口水的香氣。這股香氣,對於饑腸轆轆的人來說,是多麼有誘惑力。

  他心下一橫,壯著膽子走過去。正好那個叫顏淡的女子又從船艙中出來,看見有個渾身肮髒、兇神惡煞的陌生人走過來,嚇得往後退了一步,語聲顫抖:「你是誰?來這裡做什麼?」

  胡滿立刻滿臉堆笑:「姑娘別慌,我是個商旅人,只是路上遇到天殺的狗強盜,被搶去了身上貨物,同伴都被強人給害了,只有我跑了幾個山頭才逃到這裡來。」這句話倒不是全然撒謊,他身上值錢的東西的確都丟了,亡命似的翻過三座山頭才把人甩掉。

  顏淡眼中清澈,露出幾分同情之色,微微一笑:「我還以為你是壞人呢。」吳儂軟語,顏色清麗,一笑之後更增麗色。

  胡滿心頭發癢,又上前一步,長揖到地:「我逃難到江邊,已經餓得走不動了,姑娘生得這樣美貌,心腸一定很好,不知道能不能施捨我些飯吃。」

  顏淡搖搖頭,滿是歉然:「我做不了主的,都得問過我家公子。」她轉過身,小心地撩起一角船簾,生怕外面的冷風吹進去的似的:「公子,外面來了位商老爺,他說遇上強盜,已經好幾日都沒進食了,可以讓他進來坐一坐麼?」

  只聽船簾那頭傳來一個聲音,就和先前說話的虛弱男子的聲音一樣:「外面風冷,讓他進來罷。」

  顏淡轉過頭微微笑道:「請進來罷。」她撩起船簾,讓胡滿進去。胡滿目力甚好,只一眼就看清這雙皓白的手生得好看,指尖柔軟,絕不是練過武的手,甚至連重活都沒做過。船艙中,一個年輕俊秀的男子裹著毛毯靠在軟墊上,臉色蒼白,頰上還帶著點病態的淡紅,有氣無力地一拱手:「請坐。在下重病在身,就不起來行禮了,失禮之處,請莫怪罪。」

  胡滿心中大喜,臉上卻是不動聲色:「公子客氣了。」他已是精疲力竭,只怕要修養兩三日才能緩過來,可船上除了一個柔弱少女,便是一個重病在身的公子哥,等他吃飽喝足,三兩下就能將人輕易制住

  顏淡搬來一個軟墊,請客人坐下,方才去照看角落那只熱氣彌漫的砂鍋。胡滿坐在墊子上,聞到砂鍋裡浮起的香氣,腹中更餓,只有忍著:「兩位怎會在這荒郊野外落腳?這一帶頗為不安定,附近響馬山寨不少,這真是太危險了,唉唉。」

  那位年輕公子坐正了身子,一派斯文儒雅:「在下見這裡雪景甚好,便租了小船想在江上小住幾日。響馬什麼倒是沒見過,卻不能枉費了仁兄這般好心提醒,我們二人過了今晚便離開。」

  胡滿一眼瞧見對方束髮的白玉簪子,通透無暇,光澤溫潤。他經手的金銀財寶不少,一看便知道這支簪子價值不菲。這樣一個年輕的富家公子哥跑來荒山野外賞雪,想來也是一介酸腐書生,出來做做幾首小詩念念幾句酸詞。他心裡這樣想,面子上卻裝出一副欽佩的神情:「這樣的雪景,也只有公子這樣的雅人才能欣賞。不知公子大名,我這次脫險,回去一定為二位供起長生牌位。」

  他話音剛落,只聽顏淡撲哧一笑,只是一見自家公子看過來,連忙一吐舌頭,豎起食指在唇上一點,三分俏皮七分乖巧。那年輕公子轉過頭來看著胡滿,淡淡道:「在下餘墨,這點小事,仁兄不必記在心中。」

  胡滿將餘墨的名字念了幾遍,確定江湖中沒有這號人物。

  外面的夕陽完全淡下去了,暮色漸濃,寒風呼呼。而船艙中的火盆燒得正旺,溫暖如春,安寧祥和,完全感覺不到外面的寒冷。

  顏淡拿起兩塊沾水的麻布,疊成厚厚的兩塊裹住手,將熱氣騰騰的砂鍋端到矮桌上。只聞得香氣撲鼻,砂鍋猶自滾沸,冒著白泡。

  這是一鍋魚湯,燉得已有些火候,湯都微微泛白,魚身白膩,猶如凝脂。

  胡滿不由咽了咽口水。只見顏淡取了碗筷來,先舀了一碗,連同裡面的一條魚,放在他的面前:「請用。」然後再用勺子舀了半碗湯,跪坐在餘墨身邊,慢慢地吹著熱氣。

  胡滿兩下三下便將一碗湯都喝了個精光,連魚刺也顧不到,風捲殘雲一般把魚肉也啃乾淨了。食物下肚,終於不再腹中空空,他滿足地長籲一口氣。

  而餘墨卻一口也咽不下去。顏淡舀出一小勺魚湯來,耐心地吹去了熱氣,送到他嘴邊。他還沒咽下,就掏心挖肺地一陣咳嗽,將魚湯全部都咳出來。顏淡看來也是慌了,抬手在自家公子背上不斷輕撫,語音溫軟:「公子,你若是不想吃,就不要勉強。等下你有胃口了就叫我,我再煮過。」

  餘墨點點頭,靠在軟墊上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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