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沉香如屑 | 上頁 下頁 |
| 一〇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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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然她能斬斷情緣,卻不能了斷思念。除非全然忘記,否則還是會一直絲絲縷縷地惦記起她最初的念想,那些執著的感情。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身子慢慢地在冰冷的忘川水中變得麻木,周圍的那些凡人卻漸漸離得遠了,她拼命追趕也追不上——似乎只是一閉眼的光景,什麼時候,連漸行漸遠的幾點人影也遠去不見。水天交接處,俱是一片空寂,漫漫無瀾的夜忘川就只剩下她一個人。顏淡看著天邊日頭從東面移到西水之上,最後慢慢消失不見,那些細碎的粼粼波光,晃著搖著,又失去了光澤。 這世間,靜得好像,這裡從來都是空空蕩蕩,除了細小的風聲,什麼都不曾有過。這世間,像是本來就只有她一個,那些人,似曾相識的面孔,那些事,笑過或是哭過,不過都是一場鏡花水月,等伸手想去觸摸的時候,突然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那些幻影,在不經意間被攪得粉碎。 顏淡在水中慢慢地走著,忘川水很深,可她一直都是足不沾地走著。她不知道還要走多久才能過奈何橋,眼前只有浩浩然無邊的江水。大約是她走錯了罷,這麼久卻也沒有人經過,告訴她哪裡才是她該去的地方。 隔了許久許久,終於有一行魂魄從她身邊走過,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些人不見了,又只剩下她一個。 她原來並沒有走錯,只要沿著忘川水一直往前走,就能找到她最終要去的地方。 這世間也並不是只有她一個人,她走得太慢,必定會被落下。 只不過等一等,再等一等,就會別的人經過。她反反復複告訴自己,終是會有這麼一天的,她能和別人一塊兒到另一個地方,只是慢了一點而已。 夜忘川的夕陽是美好而寂寞的,好像美人腮邊的一抹紅豔,然而卻要多麼絢爛的晚霞才能將這廣闊無邊的江水浸染到微微泛起些豔紅? 顏淡已經記不清楚究竟有多少凡人從自己身後走上來,最後消失不見。她只聽見鬼差在划船遠去的時候歎氣說,真是個癡人,怎麼也不肯忘掉前塵。 是不肯忘掉麼? 顏淡的身體早已冰冷得失去了知覺,也越來越疲倦,卻望不到奈何橋的影子。 她倦怠地想,自己到底在忘川水裡待了多久?幾年,十幾年,還是幾十年? 她不知道,這樣日復一日,晚霞也是日復一日的絢爛。 鬼差還是會劃著船、點著引魂燈從身邊經過,有時候,划船的又換成牛頭馬面。他們每一個都向著她搖頭歎氣,然後遠去。 可是她的容貌一直都沒有一絲變化,她也不知道到底過去了多久。 最後一回,鬼差停下來,歎著氣說,你知道你在夜忘川走了多少年嗎? 顏淡茫然地搖頭。 鬼差比了一個手勢。 原來已經過去八十年了麼? 都有八百多年了,你再這樣下去,就會變成江底下的一塊塊鬼屍,不能投胎,只會一輩子無知無覺。 八百年。一轉眼間,刹那芳華。 顏淡笑容微弱。 她抬眼看著前方,煙波江上,殘陽如血,好似一道裂痕,硬生生將天地割裂開來。 眼前見到的那人坐在桌邊,伸手仔細摸索著,慢慢地雕刻出一隻沉香爐的形狀,聽到她的腳步聲時,微微偏過頭嘴角帶起若有若無的笑意。 顏淡沒有變成鬼屍,亦沒有魂飛魄散。 她緩緩睜開眼,動了動被底下木頭床板硌得微微發痛的身子。這是一間很樸素的房間,桌椅窗格都有些陳舊了,泛著淡淡的茶色的光澤。 顏淡才剛坐起身,便聽到房門吱呀一聲開了。她抬頭望去,只見門口站著個衣履素淡的男子,他的手中正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他的眉目被白氣籠在其中看不真切。 「你醒了?那就把這碗湯藥喝了吧。」那男子走得近了,抬手將藥碗遞過去。他有一雙文弱的手,指甲修得光滑,像是專門執筆寫字的手。 顏淡接過藥碗,喝了幾口,覺得甚是苦澀,不由皺了皺眉。她懂得用來治傷的仙法不少,可是對於凡間的草藥脈象卻一竅不通。何況,她雖然沒了仙籍,但是憑著她的軀體血脈,尋常的草藥也沒有什麼用處。只是對方可能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不太好意思拒絕對方辛苦熬好的藥而已。 那男子見到她皺眉,倏然笑了起來:「你果然還是怕苦,不過總算沒有像是從前那樣使性子不肯吃藥了。」 顏淡心中咯噔一聲,端著藥碗的手也頓了一頓,這好像有哪裡不太對的地方,只是事出突然,她一下子也不能立刻想明白。她趁著對方轉身之際,斜了斜身子將碗裡剩下的大半碗湯藥都倒進了床頭櫃子上擺著的一盤蘭草裡,然後繼續端著只剩了些藥渣的碗。 那男子走到桌邊,打開一隻瓷罐,倒了些什麼到瓷碗裡,端著走了過來:「喝完藥,再喝幾口銀耳蓮子羹,就不會覺得苦了。」 顏淡警惕地看著他端在手裡的瓷碗,心裡發怵,銀耳蓮子羹,就是打死她都不會喝的:「……勞煩你給我一杯水就好了,多謝。」 那男子笑了笑,轉身倒了一杯水,卻沒有遞到她手裡,而是逕自靠近了她的唇邊:「說什麼謝,夫人怎麼如此客氣了?」 顏淡將藥碗放在一邊,拿過他手裡的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乾涸的喉嚨,突然整個人僵住了:他剛才說了什麼?夫人怎麼如此客氣……夫人?! 她雖然從未去過凡間,但在書裡還是看到過的,夫人應該是妻子的意思吧? 難道實則是她記錯了,抑或是凡間的習俗已經完全變了,最近「夫人」就像姑娘、小姐一般,可以用來稱呼素不相識的女子了? 可是一般而言,就算是凡間習俗改變,也不至於變得這麼快。這大約,只是她在忘川水裡浸得太久,而生出一種錯覺來了吧?顏淡權衡一番,覺得是自己聽錯了的可能性比較大,半是疑惑地低下頭喝了兩大口水,忽聽對方語調微微上揚,又喚了一聲:「夫人?」 「……咳、咳咳咳!」顏淡嗆住了。 她咳嗽幾聲,勉強穩住氣息,轉頭看他:「夫人?你叫我夫人?」 那人微微低下身,滿臉的詫異之色:「你今日這是怎麼了?有些奇奇怪怪的,你不願我叫你夫人,那我便改口稱娘子罷。」他的容貌生得頗為斯文,只是眼角上挑得厲害,隱隱約約透出幾分清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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