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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06 突圍

  與長期保持國防部最低缺勤記錄的蘭幼因不同的,便是第四廳的某人了。

  二處處長陸長海站在辦公室裡,看著唯一一張空蕩蕩的辦公桌,滿臉都是恨鐵不成鋼:「剛提拔完就原形畢露,這些年他真的是憑本事升不上去!」

  但其實,任少白這天是准點到的,只不過是別人的辦公室。

  洪公祠一號,保密局大廈。

  同樣是剛把「副」字摘了的行動處長呂鵬看到他,在短暫的意外之後,隨即親切地笑道:「今天這是吹的哪陣風?」

  任少白也難得的穩重正經,並且開門見山不兜圈子:「師兄,我是為了喬鳴羽的事來的。」

  他和呂鵬是當年中央軍校的前後期,畢業的時候都被校長親手頒發過「軍人魂」短劍,標標準准的黃埔系師兄弟。因此,如果要問如今在國防部裡世故圓滑的任少白在變得世故圓滑之前是什麼樣,呂鵬是能說出一二的人。

  而此時此刻,這般直截了當地質問一個軍銜級別都在自己之上的人,或許就是他印象裡,任少白當初的模樣。

  所以,他也不過是收斂起笑容,繞過辦公桌,自己先坐下,又招呼任少白坐下,這才慢悠悠地反問:「喬鳴羽什麼事?」

  「你明知故問。」

  「師弟,據我所知喬鳴羽在中原吃缺腐敗,是你給揭發舉報的,怎麼倒成我明知故問了?」

  「你別老反問我,明明是我有疑問在先。」

  「好好,你問。」

  「那你得說實話。」

  「你先問。」

  「喬鳴羽是共產黨嗎?」

  「你從哪兒聽來的?」

  「好,我知道了。「

  呂鵬一下就樂了:「你知道什麼了?」

  「師兄。」任少白往椅背上一靠,剛才的什麼沉穩穩重通通卸去,「你知道你當年打麻將為什麼老輸嗎?掛相!」

  「你少來,我要是連這點表情都藏不住,就白乾這麼多年了。說吧,你從哪兒知道的風聲?告訴我,我好去查,專得治治這幫人,三令五申了保密等級,還能給傳出去。」

  「算了,師兄,你別怪自家人了。是我自己發現的,喬鳴羽實際的財務狀況太清貧,這種人不是共黨是什麼?而且案子提交上去了,檢察院遲遲沒動靜,我就猜到了,是上面讓封鎖消息吧?不然也太丟人了,部裡的人事調查跟漏勺一樣。」

  呂鵬歎了一口氣,說道:「你這麼說我倒是松了口氣,就是其他人未必這麼想,聽說參謀本部倒是在怪我們反諜工作做得差。」

  「部裡還指派我來給擦屁股呢!」任少白抬高了聲音。

  呂鵬又笑了:「那你這是找我興師問罪?」

  「我不找你找誰?這下好了,部裡那麼多人,我倒成了出頭鳥,那些真撈油水的長官不知道要怎麼看我……」

  「行行行,這事算我欠你個人情。」呂鵬看著任少白一副不爽的樣子,搖了搖頭又說,「少白,我說一句話你別嫌煩,但是當初勸你來保密局,你非不幹。要不然,現在他陸長海還能拿你當槍使,給其他人收拾爛攤子?」

  「呵!」任少白也笑起來,「我不是嫌煩,我是不上當。我在我們廳可是每天准點下班,還能去喝兩杯搞點節目。」

  聽他這麼說,呂鵬也認命似地點點頭,道:「也對,還是你聰明想得開。不像我,上下班都沒個固定時候,全天待命。」

  「這麼大一個窟窿給補上了,都不給休假?」

  「哪像你,天生富貴閒人命。現在應該是你上班時間吧?再不去小心挨駡……」

  師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融洽的氛圍之下,隱藏的是兩個都沒有將各自所想所知全盤托出的人精。

  從呂鵬的辦公室出來以後,任少白沒有立刻離開他下到一樓後進了廁所,躲進了最裡面的雜物間。他看了一眼表,在外面通宵的外勤人員差不多該回來了。

  果然,不多時,就開始陸續有腳步聲進進出出了。

  任少白便得以聽到了一些對話,並從中判斷出他們各自是什麼任務、在哪一區域,以及下一次交接班的時間。前後不到半個鐘頭,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還有一個意外收穫。之後,他便離開保密局大廈,回黃埔路上班了。

  他做好了被處長教訓的準備,但誰知陸長海根本沒空搭理他。因為當日,國防部繼上個月陳誠辭任參謀總長後,白崇禧也宣佈辭去部長一職,不日將赴武漢任華中剿總司令,而國防部長由陸軍總司令何應欽接任。

  人事的更迭,從來都暗藏著權力的爭奪。

  但對於任少白、甚至是陸長海這樣的中基層人員,這些都不是他們能夠操心得上的。白部長變成了何部長,對於他們而言,就是所有的工作內容都要隨之發生變動,原本簽署好但還沒有落實的文件計劃,也要重新來過。

  一時間,各部門都埋頭於案頭工作,就連任少白這種每天下班前一刻鐘就開始準備走人的,也只是在太陽落山之前出去買了幾個包子,又回來加班了。

  魏寧生吃著素菜包子,說道:「科長,你故意的吧?還特地跑到綠柳居,就是為了讓我們替你多幹點活兒。」

  「累了啊?那你歇會兒。」任科長體恤地說,「喏,這是收據,你去問問財務,能不能報銷?」

  魏寧生立刻閉嘴低頭,含糊地說了一句:「吃人嘴短。」便又繼續整理送往河南的物資報表了。

  他不知道的是,任少白他借了自行車,蹬了大老遠去太平路買包子,並不是為了偷懶。而是因為這天早上,他偷聽到了保密局的一個外勤跟同事說,他守了一晚上的電臺沒有半點動靜,凌晨時分剛想打個盹,又被樓下綠柳居開始蒸包子的聲音吵醒了。

  那裡,應該是一個剛被繳獲的共產黨電臺。任少白推測,保密局已經掌握了他們的發報規律,想通過和對方照常聯絡的方式獲得更多情報。呂鵬日夜派人守著,下一次倒班的時間應該在傍晚。

  任少白先趁著排隊買包子的工夫,觀察周圍的居民樓,很快就看到來換班的人——他是不明白保密局的人為什麼整天穿一身黑色的中山裝,又愛統一行動,低調都變成了高調。等買好包子,他也確定了電臺所在。

  幾分鐘後,那棟低層居民樓裡的住戶忽然聽到有人大喊「著火了」,向窗外一看,果然有濃煙從樓下的某處冒上來。頃刻間,所有人都從家裡跑出來。而就在一片混亂中,手裡拿著包子的某人卻從防火梯爬進一扇拉著窗簾的窗戶,在房間裡的收報機上動了點手腳,又在發報機上敲出一串長長短短的電碼,向一個公開的頻率發了過去。

  於是,當任少白回到辦公室裡吃完了包子、加完了班,樓上二廳的某偵聽員也將一份從本地發往共區一個公開電臺的電碼送到了電訊處長的面前。

  隨後,保密局的呂鵬便接到了質詢的電話。

  當他匆匆趕到位於太平路那個只有少數人知道的秘密地點時,不僅發現收報機已經出了問題(值班的倆廢物居然還沒發現!),還得知了傍晚時分那場只有煙沒有火的「著火」事故。

  呂鵬立刻反應過來,有人在他們的眼皮底下,用已經被保密局控制的電臺和共產黨聯絡了,電報內容不用解譯也可想而知,是在發出信號,告訴匪區的人,這裡已經暴露了。就這一下,他放長線釣大魚的計劃宣告破產。

  呂鵬親自打著手電在樓下搜索,很快在牆根處找到兩個空藥殼,就是那種給需要蠟封的中藥而使用的塑料殼子,跟桂圓差不多大小,醫院、藥房裡都有。殼子裡還剩一些殘餘的粉末,是白糖和火柴頭粉末,混合點燃便可以製造出大量的濃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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