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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16 入局

  當朱顏君在報社的影印室裡沖洗出冒險偷拍的照片,當彭永成領著幾個蘇北解放區來的運輸兵把原本要走私到東南亞的軍械裝車上路,當任少白以為從倉庫下水管道裡溜走的是來偷東西的黑市個體戶,蘭幼因則在市內的一個公共電話亭,撥通了王顯榮住處的電話。

  睡意朦朧的王顯榮聽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電話那頭在說什麼,猛地清醒過來,緊握聽筒的指節勾出僵硬的曲度。

  「他們的目標雖然另有其人,但是王老闆,如果我是你,就絕不會把自己牽扯其中。」蘭幼因的聲音聽上去與平時有些不同,並不是因為電磁波帶來的失真。

  「……你到底是誰,你為什麼會知道這些?」王顯榮問道,儘管話甫一出口,心裡似乎已經有了答案,「你的目的也是我倉庫裡的東西?」

  蘭幼因沒有回答,只是又強調了一遍:「留給你做決定的時間不多,等到明天這個時候,恐怕就遲了。」

  王顯榮變得有些惱火,蘭幼因的語氣裡再沒有一點投其所好的成分,這帶來的一種不言而喻叫他感到深深的背叛,但他還是不甘心似地又道:「你不怕我把你也牽扯進來?你打這個電話其實是為了堵我的嘴吧?我一旦被扣了『通共』的帽子,自然會把這段時間忽然出現在我身邊的人一併供出來。」

  「王老闆,此時此刻,到底是多拉一個人下水來得重要,還是把提前知道消息當做好運氣,保住自己的基業與資產重要?」

  王顯榮沉默了,就在他感到對方即將掛電話的時候,又突然開口:「我們可以一起走。」

  蘭幼因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吐出一個簡短的回應:「不必。」說罷,她便掛上了電話。

  王顯榮還愣怔在耳邊的盲音裡,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電話那頭的那個沒有友好、也沒有敵意的冷漠聲音,或許才是蘭幼因真正的面貌。

  當天白天,王顯榮沒有聯繫劉康傑,而是自己迅速地收拾家當、解散員工,然後在太陽落山之前,踏上了一艘去往香港的運輸貨輪。他站在甲板上,看水手起錨,看碼頭上的人影越發渺小,半生奔波的四川商人此時還不知道,這便是他與中國大陸的最後一次告別了。

  王顯榮的出走是在任少白和彭永成的計劃之外的,但也成了意外之喜,因為造成了一種他因為感到事情敗露而落跑的情形,從而使劉康傑「通共」的罪名又坐實了幾分。

  彭永成在寫總結彙報的時候,將行動結果定義為一箭雙雕,既讓任少白在李鶴林面前立了功,又幫華野解放軍弄到了一批先進的武器裝備。作為重新被啟用的秘密諜報人員,一二零七無疑是打贏了極漂亮的第一仗。

  其實彭永成還少算了一「雕」。

  張秘書被裁了。不是緊跟著劉康傑的事發,而是又過了一陣。因為國防下月初要開「三年來戡亂檢討會」,國防部有關廳局要先開預備會,討論的內容除了戰略方針、共軍戰法及對策外,成功入選國防建設促進會的李鶴林又提出一項調整作戰機構人員編制調整。

  「前線整軍,後方也應當採取相應舉措。一來,正視近期連續的滲透事件是由於機構內往往因人設事所產生;二來,國防開銷龐大,軍費減不了,只能從機關入手。如此,只有裁員。」

  一時間,國防部人心惶惶,雖然上頭放話說,被裁後的編餘人員會分流進其他單位,但是出了參謀本部,就是軍部系統到普通文員的變化,不僅月薪減半,就連每月發的軍米眷米也會沒有了。

  張秘書一開始還心存僥倖。劉康傑因為通共嫌疑被停職後,他戰戰兢兢過了幾天,但發現完全沒有牽扯出自己,還正在暗自高興呢。誰知一顆心剛落下,就在看似與此事無關的大裁員中,也收到了一紙人事通知。

  李鶴林在開那個預備會,張秘書站在走廊裡來來回回踱步,好不容易等到中途休息了,急切地跑到自己跟了多年的上司面前,幾乎就要聲淚俱下。

  然而,李鶴林卻還是用那種溫文卻沒有溫度的語氣對他說:「張秘書,我記得你原本就是學通信的,這也算是回歸本行了。」又壓低了點聲音,不叫周圍人聽見,「劉主任的定性還有些曖昧,一部分高層認為他就是為了錢被人利用,而非真正的變節者。但此時,如果出現了別人——與他有過金錢往來的人,我想他們是不介意把通共的罪名扣給一個替罪羊的。到那時,你覺得你還能去兵工廠當收發員嗎?」

  張秘書驚恐地看著他,原來,他什麼都知道。

  有人下位,就有人上位。

  在第四廳高不成低不就了這麼些年的任少白,成為了第二廳的主任機要秘書。級別上似乎是低了半格,但是從接觸到的具體事務上來看,絕對是明降暗升了。

  換辦公室的那天,魏寧生替他收拾東西,頗為不舍地說:「上回的升職酒還沒醒呢,科長你搬『家』了也要記得經常回來玩啊。」

  任少白說:「回頭無論新科長是誰,你這話可再不興說了,搞得像你每天上班就是來玩似的。」

  魏寧生嘿嘿兩下,又道:「回頭要是還有我在咱們廳能幫得上的,你儘管開口。」

  倆人抱著塞得滿滿當當的抽屜,一同往二廳去。因為部裡的辦公桌大多是統一採辦的,所以職員換辦公室的時候,往往採用直接換抽屜的方法,可以提高不少效率。

  而為了再少跑兩趟,魏寧生的胳膊中間壘了四層抽屜,把正面的視線遮擋得嚴嚴實實,他要很費勁地才能從側面看到一點路和來人。一路上遇到的同事也都「體貼」地繞著他走,然而在一樓上二樓的樓梯間,他還是被突然從轉角冒出來的人嚇了一跳。

  「哎喲哎喲哎喲——」魏寧生眼看著最上面的一層抽屜就要倒下了,還好這個冒出來的人眼疾手快抬起手穩住,隔著高牆似的抽屜,他聽到一個耳熟的聲音。

  「我幫你拿兩層吧,你蹲下一點。」是清亮悅耳的女聲。

  阻隔視線的障礙被拿開,魏甯生看到沈彤一張因為忽然吃重而微微發紅的臉,連忙說:「你快放回來,挺沉的。」

  「沒事,趕緊走吧,去哪兒?」沈彤說。

  「不行不行,還是我來吧。」魏寧生說。

  「真不要緊,你去哪個辦公室?」

  「要不你拿一個就行,我來——」

  「二位。」站在他們身後臺階上的任少白終於忍不住打斷,「有你們這拉拉扯扯的工夫,都已經到辦公室把東西放下了。」

  於是,終於到了第二廳秘書辦公室。把抽屜塞進原本張秘書的桌子,沈彤大方地伸出手,道:「原來你是新來的機要秘書,你好,我叫沈彤。」

  任少白一邊與她握手,一邊報出自己的名字:「任少白。」

  「任先生。」她又轉向魏寧生,「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天知道魏寧生怎麼就莫名其妙耳朵一紅,素來伶俐的口條也跟打了結似的。

  「啊,我叫魏、魏寧生。」

  沈彤聽了,眼睛一彎,笑道:「我還以為你說你叫喂喂。」

  魏寧生說:「那也不是不行……」

  「啊?」

  「不是,我是說……那什麼,我記得你!前有一天在食堂,你替一廳的蘭科長講話,狠狠諷刺了那個背後議論人短長的男的,特別過癮,女俠風采!」

  「女俠談不上啦,就是實在聽不下去而已……」

  任少白的目光在二人之間轉了一個來回,暗自笑了一下,然後默默退出了他們的對話。

  *

  再次站在李鶴林的辦公室裡,他已經是另一種身份了。

  李鶴林也沒有跟他客氣——意思是給他適應新崗位的時間。

  「這是下個月戡亂檢討會的章程,你針對情報工作與作戰配合的部分寫一份發言草稿,我回頭要會上做報告。」這就直接進入了工作。

  還有其他諸多跟任少白原來在四廳完全不一樣的工作安排,李鶴林一口氣不帶停地一頓輸出,末了,看到任少白還一動不動地站著,問道:「你都能記得住?不用拿筆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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