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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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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前,在任少白去扯冷氣機組的纜線之前,他還給興業銀行的襄理辦公室去了一個電話,說自己有一張定期存單快到期了,但是人現在去不了櫃檯。 電話那頭的人便說可以派業務員去他家裡取單據和私印。 這是他和彭永成的備用方案,如果要在原本約定的時間之外見面,便這樣聯繫。 而見面的地點,則是任少白外祖家在西家大塘的那片出租房裡。 毗鄰古台城,西家大塘其實算是玄武湖的一角,傳說明太祖朱元璋建都的時候,把玄武湖劃拉了一塊到城牆內。後來在萬曆年間,一個叫胥自修的舉人看中了這個地方,在這裡栽荷種菊,形成了吸引遊人的景點,被稱作「胥家大塘」。但是由於南京人講話快又發音不講究,到了國民黨元老葉楚傖編《首都志》的時候,就記作了「西家大塘」。 任少白的外公就是在《首都志》出版的前幾年,決定投資首都的房地產事業的。根據《首都計劃》劃分的新住宅區,很多有門路的人都在高雲嶺傅厚崗一帶買地皮蓋房子,但是任少白的外公卻把目光放在了西家大塘周圍。 蓋的房子也不像使館區裡那些洋派的小樓,而是樸素的連棟平房,租給從外地來的新首都人。十幾歲從紹興老家來南京上學的任少白,也曾在那些房子裡的某一戶裡住過,還跟一個後來去上海拍電影的女明星做過鄰居——當然不是上官雲珠,不然他是打算吹一輩子的。 而現在,也是在那些已經演化出地道南京方言的老住客裡,藏了一個韓圭璋。 「這裡很安全,周圍的居民都是我們家熟人,我說你是新來的租客,沒有人會起疑。」任少白安置韓圭璋的屋子還留著上一任租客的東西,基本的生活能夠應付幾天,他在頭天晚上囑咐道,「但現在國防部的人在找你,你最好不要出去。東邊第一戶的巧姨每天會給你送飯菜,她從小是跟著我媽的,所以你也不用擔心,肯定不會往外說。」 彭永成在接到消息後,便也來到了西家大塘。他沒有怪任少白先折後奏,因為他也同意,如果在事後組織營救的話,遇到的阻力會更大。然而到了第二天,因為楊開植的死,想要讓韓圭璋在嚴密的圍捕中離開南京,就另當別論了。 「你確定楊開植不是你的人殺的?」再次見到彭永成時,任少白的語氣變得急躁。 「按你所說,他是昨天入夜時分死的,那時候我們的行動都還沒開始計劃。」 任少白不確定,他是不是把「我們」兩個字咬得比其他字更重。但是他立刻反應過來,自己失言了,於是低頭摘下眼鏡,揉著鼻樑以掩飾尷尬。 彭永成看著他,歎了一口氣。 「我昨天說過,關於韓軍長的轉移,下面就交給我,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彭永成想,以國防部的架勢,除了要追捕韓圭璋,肯定也會進行一番內查,此時任少白如果再有動作恐怕有暴露的風險。然而,他的話落在任少白的耳裡,卻又是另一回事了。 「你是想把我排除在行動之外?你覺得我會洩露你安排的轉移路線?」 彭永成沒想到他會問出這樣的話,不由也生出了火氣,反問道:「你今天怎麼回事?一會兒懷疑我殺了楊開植,一會兒又說我把你排除在行動之外,你是對我有什麼信任危機嗎?」 「不是我有,是你有,是你不信任我。」任少白脫口而出,儘管話音剛落,他就後悔了。 彭永成錯愕地看著眼前這個自己剛認識不久的年輕人,這才意識到一個他從未想過的問題。 中央派他來南京,接替過去的養蠶人,將一二零七從休眠中喚醒。在臨行前,他問自己的上級,他對於一二零七來說,究竟是上線、負責人還是別的什麼? 是同伴,上級這樣告訴他。 彭永成沒有繼續追問,因為對他而言,這是理所當然的。他作為秘密工作者,在上海、北平、武漢……都待過,有時是當短暫的聯絡員,有時也領導長線的計劃,而這其中,每一個跟他並肩作戰過的地下黨員都是他的同伴,可以把全部身家性命交付的同伴。 但是同伴這兩個字對於眼前的任少白,卻並非理所當然。 或許是因為他與組織斷聯了太久,也或許是因為他從來就沒有過團隊作戰,無法理解作為一條線上的一環,對彼此之間那種無條件的信賴。 在任少白心裡,即便是有相同的政治信仰,即便接到了指令在一起進行秘密又危險的工作,對同伴的相信也是有條件的。他這樣想,覺得對方也這樣想,第一次見面時被承諾的信任只是口頭上的說法,並沒有真正的意義。 「我知道了。」彭永成在想到了這一層後再次開口,「無論是上次那批送到解放區的軍械,還是這次對韓軍長的營救,你都是當做投名狀來完成的。」 任少白一怔。 這是他從休眠中蘇醒後就一直有的心思,或者說隱憂——他生怕自己所做得不夠,不夠讓組織完全相信他這個身在國民黨機關多年的人,他怕被當做雙面間諜,他怕自己和組織之間其實存在著沒被道破的屏障。所以,他想要靠所做的事來證明、反復證明,他自己。 他是沒有安全感的,彭永成忽然想到。 「幸好你說出來了,不然每每見你,都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卻不知道你內心原來是這樣想的。」彭永成想起自己的弟弟,如果不是三七年在逃難中沒了,現在也跟任少白差不多大了。如此想,便對他除了理解外,又多了一份耐心。 「你不必把每一件事都當做投名狀來做,你不必遞投名狀。我不知道你和過去的養蠶人是如何在這件事上達成共識的,但是沒關係,我們慢慢來吧,不過我還是希望有一天,你可以把我當做真正可以信任的同伴。這裡的信任不是說不懷疑我背著你做出某項行動,而是不懷疑我對你的無條件相信——是不是有點繞?但就那麼個意思,我覺得你能明白,就當做人與人之間建立關係的磨合,何況是做我們這樣的工作的。」 聽著彭永成的話,任少白原本焦躁急迫的心漸漸平靜了下來,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聲說道:「我明白了。」 彭永成笑了笑,像個寬容的兄長,道:「還有,我說韓軍長接下來怎麼辦由我來處理,不是不讓你參與。而是你的不參與,也是我計劃的一部分。」 ▼20 假證 國防部展開了針對韓圭璋逃跑一事的內查,企圖找到他的內應,再從內應的嘴裡撬出韓圭璋此時的下落。所有提前知道逮捕計劃的人都被二廳六處約談寫材料,但事情剛開始,就被任少白言中——不僅是西北軍公署,就連陸軍司令部和總統府都有人出來講話,意思是找人就找人,不要搞內查這種自亂陣腳的事情,反而中了共產黨的離間計。 但是由於這些人從前都跟韓圭璋有過交情,所以他們究竟想要達成什麼樣的目的,便是不可說的了。還有傳言,不少人都直接帶話給國防部長,要求即便找到了韓圭璋,也不能像對待其他人那樣殘忍,只要讓他遠離前線,沒法再給共軍傳遞消息就行了。 「所以老楊就算白死了唄?在他們眼裡,韓圭璋的命是命,老楊的命就不是命?」呂鵬在聽說這些傳聞後,非常惱火。 「你不要激動,冷靜一點。」李鶴林說,口氣還像多年前老師教育學生。 二人坐在一起商議同一個行動,確實是這些年來罕見的一幕。雖然各懷心思——呂鵬想抓到槍殺楊開植的共黨;李鶴林的算盤是,韓圭璋是前任國防部長素來賞識的人,如果由他牽頭將人抓回來,那就是替現任部長出了口氣——但是要做的事是同一件,所以當保密局介入後,李鶴林就主動跟他共享消息,自然,也要求對方如此。 「你們的通訊總台有什麼情報嗎?」呂鵬問道,「我們電訊處發現中共周邊情報戰的密碼系統換了一波,但目前還沒有找到突破口。」 李鶴林卻毫不客氣地指出:「通訊總台負責戰地情報收發,不是國統區的中共情報戰。」言下之意,各司其職,你們保密局的工作沒做好。 呂鵬的臉瞬間有些難看,正要反駁,卻被任少白搶先一步。 「這次事發突然,韓圭璋的轉移目的地是哪也不知道,難以界定這個範圍。不過有一件事是明確的,那就是南京城已經是密不透風了。」任少白觀察著面前二人的神色,又做起了打圓場的工作,「都仰賴著保密局和二廳的聯手,現在接應他的人如果想把他送出去,一定要用到的兩個東西,一是假證件,二是交通工具。現在公路、車站、碼頭都有安排,一個都不會放過。同時,因為他出逃得非常臨時,所以接應他的共黨未必會有提前準備的證件,而是就在這一兩天內辦。老師已經派人去搜羅城內專門做假證的人,希望會有收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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