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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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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在李鶴林的親自坐鎮下,任少白開始回顧自己這番行動的點滴,面前的桌上還開著一台錄音機在轉動。 他從離開南京的那一天說起,講到他與歐陽殊先到淮陰,再到海州;從臨沂開始進入共區,又繞過蒙陰,最終抵達濰縣。他講到跟隨駐濰縣的共軍政治部長走訪了戰俘營,在戰俘營中遇見自己舊日的黃埔同學裴天均。 李鶴林並沒有顯露出驚訝,只在聽到任少白轉述他假裝沒認出自己、卻叫他代為去看家人的時候,冷冷說道:「他倒是在匪區待出了一身喪氣。」 任少白停頓了一下,繼續說他去了九縱隊指揮部以後,與黑水接上頭,完成了情報交接,然而卻在當晚目睹了歐陽殊去秘密告發自己,企圖兩頭下注,當雙面間諜。 「我回到穀倉,等他回來以後控制住他,給他灌了氰化物,他當場就死了。我就連夜鑽地道逃出了城,然後在天亮以後沿著膠濟鐵路走,然後混進被釋放的我軍俘虜和軍眷裡,乘火車到了濟南。」任少白完成了自己的講述。 李鶴林盯著任少白的眼睛,問,「你殺歐陽殊用的是我給你的那瓶氰化物?」 「是。」任少白面不改色地說,「開槍的動靜太大,用鈍器的話也怕血腥氣太重被發現。」 「黑水呢?他沒有跟你提想要結束潛伏的事?」 「沒有。」 李鶴林又盯著任少白看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說:「好,你一路辛苦了,放你幾天假回家休息,中秋節過後再回來上班吧。還有,你之前的那腦震盪是不是該去醫院複查了?」 「是。」任少白道,「謝謝老師關心。」 當天下午,任少白握著一卷報紙,走進了中央醫院的候診室。他走向最裡面的一張長椅處,問已經坐在那裡的人是否介意自己坐他旁邊。 「請便。」對方說。 任少白便坐下,然後展開報紙開始閱讀。 叫號的護士時不時進來請等候的患者去到問診室,病人、家屬、醫護人員來來往往,坐在任少白旁邊的彭永成低聲開口:「按照你提供的情報,九縱隊已經找到了李鶴林安排的報務小組,並且偽裝黑水照常給南京發報。你那邊怎麼樣?李鶴林有所懷疑嗎?」 「還看不出來了,都是例行的詢問。」 「濰縣那邊也照常收到南京的發報,你這步設計得巧妙,讓李鶴林相信黑水還活著,並且會繼續給他傳遞華野方面的情報,我們這就算是反向打進國防部了。」 「那關於濟南的作戰計劃呢?」任少白輕聲問道。 「你放心,這些都是容易改變的,一些紙上談兵的東西,王耀武占不到先機。濟南一定會被攻取,長江以北一定會迎來全線的解放。」彭永成堅定地說著,「林世英同志那邊呢?」 任少白道:「很順利,已經把你交代我的事告知給她,她說一定會轉達給吳師長。」 原來,任少白此次去山東,除了是為了替李鶴林接收情報,出發前一晚,彭永成還交代了他另一個秘密任務——到濟南後,要與國軍八十四師師長吳化文的夫人林世英接頭,傳達中央關於吳化文投誠心思的回應與建議。 吳夫人林世英是濟南城裡那家最出名阿膠鋪子的常客,所以與任少白的接頭地點就定在了那裡。 「好。」彭永成在確定所有任務都完成後,稍微頓了一下,又道:「關於你從上海接來的那個人,組織也有了決定。」 「什麼決定?」 「不執行刺殺。」 任少白扭過頭,眼神裡透出不解。這時,護士站在候診室的門口,叫了他的名字。 ▼41 殊途 理智來說,任少白預料到了這個結果。暗殺一個人,尤其是處於政府嚴密保護下的人,是需要周密計劃的,而此時此地的他們並不具備這個條件。同時,彭永成也飛快地解釋:「這是個打輿論戰的好機會,暗殺他倒不如讓全國人民都知道,國民政府在給什麼人保駕護航,甘當國賊。」 這是一個出於政治考慮的決定,任少白心想。但是他張了張口,到底是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 護士又在門口催促了:「任少白,腦震盪複查。」 他站了起來,跟著護士朝診室走去。彭永成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目光裡隱隱透出不安。 任少白的腦袋沒有留下什麼後遺症,但是在離開前卻問大夫:「能不能給我開點安眠藥?」 「怎麼,你最近失眠了?」大夫有些意外地問道。 「有點。」任少白簡略地說。 大夫是認識任少白的,這是個身體、精神狀況都相當健康的年輕人,從前也沒有過失眠症狀的記錄。他翻看著病歷本的前頁,心想大概是近期工作壓力變大,新添的毛病。他們作為中央陸軍醫院,也少不了要處理因為前方戰況而產生精神、心理方面健康問題的各層級軍官、公務員。 「先開倆禮拜的吧,怕你養成依賴,還是要自己調節。」大夫邊說邊龍飛鳳舞地寫下處方單,然後讓任少白去藥房取藥。 從診室出來以後,彭永成已經離開了。關於失眠這件事,他也誰都沒有說。 主要是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黑水被自己一槍擊中後面目全非的畫面。而等好不容易靠著新近養成的喝威士忌的習慣睡著了以後,他便會「成為」黑水,在踏入夢境的一刻「意識到」剛剛喝的酒裡被摻了毒藥。他會產生窒息的感覺,再猛然驚醒,在一片漆黑中大口大口喘著氣,勉強分清噩夢和現實。而後,他就再也睡不著了。 他開始想像自己會以什麼樣的方式死掉。 這放在從前是絕對不會發生的。 他還會反復想起黑水在臨死前對自己說的話,關於那些他作為一個在對面陣營中的間諜的話,任少白理解他說的每一個字。 他記得在司令部的時候,那個勤務兵小戰士對「萬千哥」發自內心的稱讚;也記得蔡部長在聽到自己想要「採訪」他時充滿善意的囑託。 黑水一定也記得。他每天就生活在這些人當中,被當做戰友和夥伴,所以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原本涇渭分明的準則模糊了,原本的虛與委蛇也逐漸投入了真心。 信念尚在,但是感情已經不一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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