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諜報上不封頂 | 上頁 下頁
七二


  任少白看見,保密局的特務正艱難地撥開人群,直奔水軍操練台而來。他低頭轉身,順著去往玄武門方向的路,阿莽的車應該等在最近的環洲長堤上。

  這是他們的撤退計劃,蘭幼因和尹文讓從櫻洲出去,他和阿莽從環洲,彭永成從最遠的菱洲。他們在今天早上進行過一次簡單的模擬,然而早上的遊客數量遠低於現在,亂成一片的遊客阻擋的也不僅僅是從翠橋上而來的特務。

  當任少白靠近目的地的時候,看見阿莽被兩個警察圍住,要檢查他的車。

  任少白收住腳步,正要假意走過時,忽然有人貼著他的身後低聲說:「是我,現在菱洲那邊應該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碼頭上有一艘畫舫要發船,你在靠近台城的地方跳船,從雞鳴山上進市區。」

  彭永成說罷,往任少白的手裡塞了一張船票,然後匆匆走過他,走上了原本不屬於他的路線。

  幾分鐘後,任少白在菱洲碼頭最後一個跳上畫舫,徑直朝船尾走去。由於距離遠,所以這裡的人們確實還不知道有槍擊案發生,船夫照常起錨,載著一船的遊客向玄武湖的西南方向駛去。

  船上竟然還有抱著琵琶唱歌的歌女,此時要是有人在岸邊聽到,定然也是要歎一句「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的。

  然而,歌女又是誰雇的呢?

  待到從船舷裡可以看到玄武門的方向,任少白可以遠遠地看到人頭攢動,遊客們擁堵在一起。此時,玄武門的公園入口已經被保密局封鎖。

  船程即將過半,抱著琵琶的年輕女孩走到船艙後頭,忽然聽到外面傳來「撲通」一聲。她心頭一驚,掀起門簾向外看,只見湖面漾出一圈漣漪,正要再細瞧,就聽身後的畫舫管事在叫她的名字。她連忙放下門簾,回到了船艙裡。

  外頭的湖面上,則探出一個頭來。任少白把眼鏡握在手裡,出生在浙江水鄉的他,靈活地朝古城牆的方向遊去。

  ▼46 碎片

  很多時候,在人們的口口相傳中,情報機關的工作是一件很玄學的事。但事實並非如此。收集情報大多都是枯燥重複的案頭工作,無論是在國防部二廳,還是保密局,搞行動的一線特工其實只是占比不大的一部分,更多為這個機制服務的,都是伏案的文員。

  二廳新上任的代理廳長李鶴林就深知這個道理。

  而且他知道,共產黨的情報工作也是這樣展開的,沒那麼多刀尖舔血的刺激場面,也沒有神出鬼沒的俠客式人物。就比如岡村寧次被秘密釋放的事件曝光,如果他是一個成熟的共產黨情報人員,他肯定不是直接對他們領導人口中的「頭號戰犯」下手,而是利用這件事來煽動民憤。

  如果說利用朱顏君的筆來披露岡村寧次被釋放,是為了打擊原本負責此事的侯廳長,那麼下一步,順著民憤去找潛藏在背後的共產黨地下組織,則會是他作為第二廳一把手的「開門紅」——前線一開戰,後方就要抓共產黨。雖然李鶴林從前對這種屬於保密局的工作興趣不大,但如果他能在後者處於低迷期的情況下,四兩撥千斤地把他們的活兒也幹了,不更顯出他這個代廳長的能力嗎?

  所以,從一開始被委任了接岡村甯次來寧的任務起,李鶴林就沒打算要循規蹈矩照章辦事,他步步為營,怎麼會讓自己淪為一個同行保鏢?

  他對朱顏君的利用,也自然不止步於讓她按自己的意思寫一篇文章。

  情報搜集就像是拼七巧板,不是靠一次行動就能解決所有的問題,而是一片一片的圖案板塊出現,然後靠分析員把碎片組合起來,最終得到你想要的那個全貌。很多時候,那些碎片甚至不來自於正在被研究的那張圖,而是別處。

  《新民晚報》的報道一出,除了其他各報記者出動,另一個會迅速反應的群體就是各中學、大學的青年學生。金陵中學、中央大學,和過去的多次情況一樣,都是遊行抗議的主力軍,而如果共產黨地下組織想要放大民眾抗議聲來給國民政府施壓,就一定會接觸他們,提供行動方案上的指導。

  李鶴林還相信,他們中的一些人本來就跟共產黨有聯繫。

  這就要回到韓圭璋那件事的初期,共產黨為了誤導他們的調查方向做了一件什麼事來著?

  ——偷在京外國人的證件。其中就有一本英國護照被帶去了一個做假證的人那裡,前去調查的沈彤還與那個化名為「高玉」的年輕女孩擦肩而過。

  從那時起,二廳分析室就有一批文員在做一項長期的工作,就是對照著沈彤所描述的畫像,在南京各大學的學生檔案裡,找出那張面孔。而當他們鎖定了幾個候選人之後,李鶴林便給朱顏君下了新的指令。

  至於朱顏君為什麼會服從他的指令——借報導抗議活動為由,在各學校遊行的隊伍裡找到那個曾經跟某個共產黨人或組織有過合作的女學生?就要回到她在被沈彤誘騙軟禁好幾天之後,在揚子飯店502號房間,接到的那個電話。

  當時,電話的那一頭是首都警察廳,對方對朱顏君說:「朱小姐,你出門怎麼也不跟父母說清楚去向、住處呢?你們報社的歐陽社長投共了,幸虧你不是跟他一路的,不然他們該多擔心啊。我這邊已經把他們接到警察廳了,知道你平安無事,我們也好送他們回家……」

  朱顏君抓著話筒,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

  對方卻答非所問:「你辦完事就趕緊回來吧,工作再重要也比不過家人啊。」

  同時,她聽到電話那頭母親的聲音:「能不能讓我跟我女兒說句話——」

  朱顏君猛地扭頭看向李鶴林,卻見他泰然自若,對電話裡的內容完全是心知肚明的模樣。

  「你要對我爸媽做什麼?」她沖李鶴林大喊。

  「如果朱小姐願意合作,我自然也不好打擾二老的生活,不過反之……首都電廠也是政府下轄企業,要請令尊來喝杯茶應該不是什麼困難的事。」

  為情報工作招募線人,除了錢權誘惑,威脅也是好用的手段。年輕有為的記者朱顏君,一腔正義,充滿職業理想,許諾她「在報業前途無量」對她並沒有吸引力,唯有用最在意的親人相要挾,才最有效果。

  國防部知道她家住處、她父親的工作單位,何況李鶴林還語重心長地對她說:「你也別想著舉家搬走了,你搬去哪兒我們找不到呢?你們報業的前輩與政府部門合作的大有人在,我只不過希望你偶爾替我辦點無傷大雅的事情,你又能提前得到一些只有高層才知道的獨家消息,本來就是雙贏的事。朱記者你這麼有能力,即便今天我不來找你,明天還會有別的人想找你合作,但其他人就未必這麼有商有量的了。」

  於是,就到了如今,朱顏君同樣以誘騙的手段把對她毫無懷疑的大學生送到國防部用來秘密審訊共產黨嫌疑人和民主派人士的安全屋裡。一開始,她還心有愧疚,可是用不了幾次,便也就麻木了。

  李鶴林由此找到了非常關鍵的一塊七巧板碎片。

  根據脆弱的大學生們提供的線索,最近確實有一個共產黨地下組織的領導人在南京活動,只是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李鶴林想到了幾個月以前,曾經出現在保密局視線範圍裡的兩個代號:養蠶人,和一二零七。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