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諜報上不封頂 | 上頁 下頁
九八


  這些話,台麗從小到大已經聽過無數遍了,包括她父母是怎麼在大陸撤退的時候認識、在顛沛流離中相戀、在艱難時局下結婚,婚禮的時候有哪些大官出席致辭,在當時被稱作「金童玉女「。但是台麗卻非常不以為然,她眼裡的父母並不比同學開小吃店或是洗衣房的父母更相配,她有時候甚至不覺得他們相愛。

  好在,在青春期女孩的耐心一點點被消耗殆盡之前,銅鍋裡的湯沸騰起來。

  「下肉了下肉了。」郭營長招呼起來。

  粉紅色的鮮羊肉剛下進鍋裡就白了,筷子夾起來開始大快朵頤。台麗以前聽母親講,臺北梨木炭少,不然涮出來的肉還有梨木香氣。

  台麗不知道母親從前在大陸都過的什麼講究日子,她聽說很多人都是很苦的。

  大家悶頭吃了一陣,還喝了陸常平從金門帶來的高粱酒。

  「我來敬大家。」郭營長站起來,「在我們老家,臘八節都是跟家裡人過,煮一大鍋粥,全家人十幾口人一起喝,現在在臺北,沒有別的家人了……所幸各位沒忘我這個老大哥,還願意來陪我一起打牌吃飯……」他說著說著聲音就有些哽咽,於是忽然打住。

  胡虔舉起酒杯接道:「大哥激動了。我們何嘗不是這樣,十幾年前還以為遲早能回去,如今也不做他想了,過好眼前的日子,珍惜還在的兄弟朋友,乾杯!」

  青瓷酒杯撞在一起,叮呤咣啷,台麗也舉著裝果汁的玻璃杯跟他們碰杯,然後看著這些已經四五十歲的男人們一個個仰起頭,皺著眉頭將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再咂著嘴感歎好酒。

  這是台麗完全不能理解的事情。

  隨後,就是更不能理解的「憶當年」流程了。

  他們從38年的武漢開始講,講抗日時的淞滬會戰、講在緬甸保護油田,講在戡亂時期的蘇北攻堅戰……他們的聲調總在講到黃泛區中原大捷的時候高昂上去,然後在某個人提到「碾莊」的時候變得鴉雀無聲。

  台麗聽母親講過,那是她父親沒有親身參與的戰役,而現在桌上的幾個叔叔伯伯,就是所有活下來的人了……

  所以台麗不明白,他們幹嘛還要不斷提起。

  這時候,敲門聲響起來——

  「小高」終於到了。

  郭太太去開門,台麗好奇地扭頭看過去,只見一個高瘦的、背有些佝僂、臉皮跟陸叔叔似的古銅色的中年男人走進來,台麗第一個感覺是:確實一點都不像「小」高。

  但是其他人還是站起來,熱絡地歡迎他:「小高,你遲到啦!」

  「不好意思了,小高,我們先動筷子了。」

  就連台麗的爸爸也繞過桌子,來到他的面前,二人對視兩秒,胡虔長歎一口氣:「真的是你啊——」

  「胡少校……」對方開口,又瞥到他軍禮服上的領章,改口道,「中校。」

  二人又都相顧無言,但最終,胡虔還是上前一步,擁抱了這個太多年沒有音訊的舊人。

  「哦對,當年小高進軍醫處,還是老胡給介紹的吧。「郭營長說道,忽而又停下,「瞧我們小高小高地叫著,但是剛剛聽常平說你改名字了?」

  「是,50年離開大陸以後改的,方便一點。」

  「你現在叫什麼?我們也改口好了,免得有心人聽到了麻煩。」

  「尹文讓。「

  咣當一聲,某個人一腳絆到了身前的凳子,眾人的目光一齊轉過去。

  凳子被踢翻了,台麗眼疾手快扶住母親,讓她不至於失態到底。但是她仍然帶著疑惑又責備的目光看她,怎麼突然毛手毛腳的?

  「沈小姐——」

  高文,也是尹文讓脫口叫了出來。

  胡太太或是台麗的母親,也是當年國防部第二廳那個因為記憶力卓越而極出風頭的沈彤,已經很多年沒有聽到別人這樣稱呼自己了。

  ▼番外 1971(下)

  後來過了很久之後,胡台麗才從旁人口中曲折地得知,那個她父母雙方分別認識、但又不曉得彼此認識的尹文讓叔叔,為什麼會一反中國人的傳統,一定要改掉父母給予自己的名字。

  「他家裡有個親戚,堂姐還是表姐之類的,以前在國防部工作,據說是共產黨間諜。」

  一向冷靜的台麗聽到「間諜」這個詞,還是會心臟怦怦直跳。她對這個詞是有概念的,不僅僅是因為在學校課堂裡頻頻被提起——比如1948年徐蚌會戰的潰敗就源於說不清道不明的解放軍間諜洩密,還有在她剛上小學那會兒,他們家也差點因為「匪諜」的事受到牽連。

  好像是被翻出了從前的舊賬,講他們跟某些被證實是間諜的人過從甚密。

  台麗一個人在隔壁,隱隱約約可以聽到一些從父母房間裡傳出來的隻言片語,還有此前此後都沒有被提起過的幾個名字。

  小小年紀的台麗已經在電視廣播裡聽過有些被稱作共產黨的人被判了「死刑」,有些幫助過他們的人也被判了「無期」或「有期徒刑」,但是她從來沒向父母求證過。她從小如此,聽到很多事,但把潛意識裡覺得會引起麻煩的事藏在心裡。

  而終於得到證實,便是在1971年1月4日,農曆臘月初八的那個晚上。

  「他為什麼今天會上來臺北?」在晚飯結束回家的路上,沈彤忽然問道,「還是突然跟陸常平說,像是特地要人知道。」

  「你職業病又犯了吧。」胡虔搖著頭,只要看他臉上的神情,就知道總是小大人一般的台麗是跟誰學的,「別什麼都懷疑。」

  沈彤便不說話了,她握著方向盤,從長春路拐上了中山路,再向南開去。

  要是放在平時,台麗並不會覺得有什麼,她會認同自己的父親,對母親隱隱抱著批判,甚至輕視。然而,經過了剛剛那個晚上,她再聽父親的話就有些不舒服了,因為在那個尹叔叔口中,二十年前的母親可不是個待在家裡、吃穿都靠娘家的「無用」主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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