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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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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江渡沒有再去操場,而是等到四點鐘穿著短袖,下面一條軍訓褲子,假裝洗的是自己上衣強自鎮定地把衣服收起,裝進塑料包裝袋裡,又放在了忍冬叢下。 幸虧校園裡沒什麼人,高二高三都在上課,而高一,在操場上,江渡長長地舒了口氣。 可怎麼還給魏清越是個難題。 江渡一點都不想被人議論什麼,她知道,如果在大庭廣眾之下把衣服給魏清越,那大家一定會傳點什麼。這種事情,她初中就瞭解,同學們最愛起哄,最愛傳所謂緋聞,誰喜歡誰,誰偷偷談戀愛了。 她沒讓王京京知道這件事,因為王京京是個行走的大喇叭。 軍訓期間不正式上課,但有晚自習。 很多人在暑假就已經學了高中內容,江渡也不例外,她發現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就是高中的數學好像猛地一下特別難,完全跟初中兩個世界,簡直天外飛仙。 梅中就是梅中,也就放縱了新生報道當天一個晚上,軍訓開始後,大家便都呈現出頭部高中的自覺性,晚自習課上,沒有老師在場,也是一片安靜。 晚風順著窗口,輕輕地吹,江渡時不時從茫然無解的數學題中抬眸,她靠窗,可以從外面走廊大開的窗戶那看到墨藍的天色,還有黑黢黢的樹影。 而身邊,王京京一面偷吃零食,一面用油油的手指頭翻著一本少女雜誌,她一點都不慌,打定主意軍訓結束後再好好學習。 窗外有個身影走過,江渡愣了愣。 一眼就認出了是魏清越。 江渡快速從抽屜裡拿出衛生巾,讓王京京起開一下,同桌一臉的了然,往前一傾,緊貼課桌,江渡蹭著王京京的後背出來了。 本來想張口,可實在怕從三班或者四班突然走出個人,江渡快步跟上,魏清越的背影很高,腿很長,走起路來很快,如果江渡沒有判斷錯,那他應該是往廁所方向去的。 「哎!」她在走出教學樓時,突然喊他,喊完,有點難堪,又莫名有些開心。 魏清越根本沒回頭,仿佛聾了一樣。 「魏清越。」江渡只好念出那個名字,聲音很輕,像怕是驚動別人。 男生止步,轉身。 他站在燈火輝煌的教學樓之外,光線偏暗,像是啟動了什麼令人目眩神迷的小機關。 江渡抱著本書在胸前,她太害羞了,以至於需要手裡必須要有點什麼東西,來做個倚靠,儘管這樣,書本上還是黏住了一聲又一聲急劇的心跳。 魏清越比她坦蕩淡然多了,從始至終,他都沒有因為被她看見過自己最難堪一幕而感到尷尬或者不自然。 「給你。」江渡覺得呼吸都跟著靜止了,當她靠近他時,把準備好的紙條遞給他。 腦子裡說的是,快點接吧,快點接吧,千萬不要讓別人看見。 魏清越先是皺眉,隨即,見怪不怪地一笑,他根本沒動,反手一推:「你需要還我洗乾淨了的衣服,不是表白的小紙條。」 江渡一愣,僵僵地看著他,腦子裡轟轟直響:「不是的,我沒跟你表白。」 魏清越瞥她一眼,「哦」了聲,臉不紅,心不跳,他並不覺自己自戀,也沒有因為自己的誤會感覺到哪怕是一點點的窘迫。 這一聲「哦」,包含著習慣性的心不在焉,以及,對他人的無限漠然。 所有的情緒,最終變作收攏更緊的手臂,江渡抱著書,面紅耳赤地往廁所方向先走一步。 紙條上,字跡俊秀,連帶著一幅看起來很糟糕但又用力過猛的路線示意圖。 魏清越突然就笑了,笑容裡有薄薄的嘲弄,潦草掃過,上前兩步彎腰撿起女生書本中掉落的東西。 粉紅色包裝的衛生巾。 他觀察幾秒,等明白是什麼東西,男生臉上才呈現出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 魏清越隨手放到了走廊窗臺上,如果女生不傻,一定會回來找的。 他去了女生宿舍樓,在那附近,準確無誤地從忍冬叢下找到了一個袋子,衣服疊的整齊,打開的瞬間,是濃郁的洗衣粉味道。 等送回宿舍,魏清越才發現衣服上清晰感人的洗衣粉印子,沒漂洗乾淨,一道道的白,看起來很像汗漬風乾的樣子。 他又笑了。 自己拿著盆,到水房稀裡嘩啦漂了幾遍。 軍訓也就一周的事情,不長,但這個秋天不太妙,不知道從哪一位開始,得了紅眼病,病菌跑的非常快,等到軍訓第四天時,班裡已經二十個紅眼病了。 小許跟大家強調注意事項,大家最期盼的軍訓不要訓了卻沒鬼影兒,只好互相在那摳對方眼皮,上眼藥水。 江渡沒得,王京京也沒得,但兩人前面的女生得了,讓人忐忑。 「課代表,」前面陳慧明轉臉對江渡笑嘻嘻的,她不喊名字,老喊她課代表,一邊拿起江渡的筆袋,一邊揉自己眼睛再抹上去,「你抵抗力很奇怪啊,不能軍訓,但卻不得紅眼病,我們都以為你身體很差肯定會得呢!我要傳染給你,這樣大家就都一樣了。」 陳慧明說的半真半假,一直笑,笑的一副她只是惡作劇的模樣。江渡心裡很急,但不好意思說,只能僵硬地擠出一點乾巴巴的笑意,眼睜睜看著筆袋被陳慧明故意摸了個遍。 等到她摸完,心滿意足地轉過身去,江渡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怎麼新同學這個樣子呢?她也只是暗暗失望了一會兒。 窗外有初秋的晚風流動,好像在開口歎息。 江渡終於在陳慧明的努力下,害了眼病,眼屎很多,總想流眼淚,她被王京京按在床上點眼藥水,王京京不怕被傳染,一天三次地給她點。 而且,轉頭把陳慧明罵了一頓,王京京是來真的,說陳慧明個頭不高心眼怪多,陳慧明就哭。 「你哭個屁呀,你自己得紅眼病就想著傳染別人,損不損呐!」王京京在那直翻白眼。 江渡小心地拽王京京的衣角,讓她別吵了,王京京一臉不屑,說陳慧明你要是再敢搞事情,信不信我把你褥子扔對面男生宿舍樓去? 圍觀群眾又轟的一聲笑了,男生起哄:「王京京,說到做到啊,一定得扔,不扔不是中國人。」 只有張曉薔在認真調解。 班裡亂哄哄的,聲音特別大,吵到了隔壁一班,他們的臨時代理班長過來從後門那敲了敲窗戶,說:「嗨,小點聲兒,你們不學習有人要學習。」 雖然是平行班,但大家默認一班成績最好,被人這麼一提醒,後面男生有點不服氣:「現在又沒上課,還不許人說話了?」 那個班長便流露出「你們二班就這素質」的表情,聳聳肩,撤了。 十五六歲的年紀,正是最叛逆的時候,被一班這麼赤裸裸的鄙視,大家逆反心上來,反正還在軍訓,沒上新課,男生們開始故意咣咣敲桌子,大聲唱軍訓的歌。 很快,一張大家都認識的臉出現在了後窗。 「你們班真的很吵,麻煩注意下。」魏清越恰巧站在江渡所在的窗口,冷淡發話,他那個微微不耐煩的樣子,落在所有人眼裡,帶著莫名的壓迫感。 教室瞬間就安靜了下來。 聽到這個聲音,江渡的心裡陡然而起一股密密麻麻的情緒,她形容不准,心跳又失去控制。 鼻子裡忽然湧出一股溫暖液體,緩緩而下,江渡每到秋燥都容易淌鼻血。 她熟悉這種感覺,只得仰頭,胡亂去摸抽屜裡的紙。 魏清越看見的,是女生素白的一張臉上點綴著一串紅,青春期就是這麼莫測,這麼詭異,他腦子裡立刻想起那個粉紅色的,女孩子的私人用品。 江渡察覺到有目光落在臉上,是魏清越,乍然間,她腦袋轟鳴,只想快點逃離此時此刻,因此,抓住一袋面巾紙,幾乎是本能般地沖出了教室。 走廊光潔,連一片紙屑都沒有,血每滴下一次,就砸出一朵小小的紅花,魏清越看著江渡從眼前跑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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