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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


  那時,他剛上小學,寄宿,晚上不能回家。學校裡寄宿的孩子沒一個是市里的。吵吵鬧鬧的小孩子,臭烘烘的鞋子,嚴厲的生活老師,魏清越很排斥這個地方,太亂了,太吵了,大家喜歡你推我搡,碰掉飯盒,踩髒牙刷,他的錢被人偷偷拿走,生活老師找不回來,在那大聲罵人,又嫌他事情多……他想回家,但家裡一片狼藉,既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

  媽媽說,你看到沒,家不像家,多留無益,我要出去一段時間,你也早點自立自強更好。

  錢總是丟,他跟人打架,像鬥狠的小公雞,生活老師給魏振東打電話,說你的兒子有點問題,小小年紀不夠陽光,一打架,就往死裡揍人家小孩,男孩調皮點很正常,但沒有一個孩子是你家兒子這樣的,你還是跟他好好溝通溝通。

  魏振東來了一次學校,當著老師的面,差點把他打死,一腳踢老遠,他腦袋撞到學校中央小花壇,老師都嚇壞了,魏振東在很早以前,和他的溝通方式,就是打人。

  魏清越被揍吐了,他發高燒,燒的亂七八糟意識錯亂,又疼又冷,一個人在床上想著老子要快點長大。

  小學沒畢業,暑假,魏清越因為情緒障礙被送進上海的醫院。媽媽說,我會來看你的,你聽話,病了就好好看病。

  她說這話時,魏清越突然有了無比激昂的期待,他以為,終於有人打算關心一下他了。

  但媽媽一次都沒來過。

  魏清越無聊就坐窗戶邊看天,雲彩一會兒一個樣,樹上有知了叫,夏天漫長,往窗外一伸手,就好像伸進了一個無底的黑洞,偏偏太陽光強烈。

  隔壁的病友,比他大幾歲,初中生,一直有媽媽陪著,做什麼情緒記錄,厚厚一本,比他寫作文還認真。

  他想,如果媽媽願意愛他,他一定會加倍加倍地愛她。

  再後來,心一天天變涼,又變硬。魏清越在醫院呆的快發瘋,他受夠了沒完沒了的治療,那時候,他只希望能見到媽媽,他純粹地希望過,又純粹地失望了,再到純粹的絕望。

  暑假開學,他告訴電話裡的媽媽,他好了,可以正常上學了。那時候,他才知道,某位女士馬上要出國留學,繼續念書,徹底不要他了。

  他沒哭,但想哭的情緒強烈到讓人戰慄。

  天空好像沒變,雲彩也依舊在飄,變幻形狀。

  魏清越給江渡打電話時,她在他家,他非常意外,一路開車回來。

  原來,她提前下班,請了假,回來給他收拾屋子。

  他的屋子,說不上亂,說不上整潔,非常中庸的狀態,就是一個獨居男人該有的樣子,如果別人對此有想像的話。

  所有的衣服都被丟出來,包括襪子。

  她戴著一次性手套,拿工具正在量櫃子尺寸,做記錄,就像隔壁病友的媽媽做情緒記錄那樣,手裡有個大大的本子。

  見他回來,江渡立刻問他:「你怎麼到處扔的都是翠迪鳥?」

  魏清越也愣了:「有嗎?」

  「當然有,你看,櫃子裡,抽屜裡,幾十個翠迪鳥。」江渡哭笑不得,「你買這麼多翠迪鳥就算了,還亂扔。」

  其實襯衫、風衣、襪子什麼的並不算多。

  但魏清越的內褲都是打包買,一次買三十條CK內褲,囤一個月的量,他從不洗內褲。

  因為內褲要單獨洗,他覺得麻煩,索性當一次性來穿。

  魏清越絲毫不避諱地把自己的習慣都說給她聽,在她面前,他有種完完全全的安全感,內褲是私密的,可他是赤誠的。

  「你不會買個洗內衣褲的洗衣機嗎?」江渡摸摸自己發燙的臉,心想,這人真是浪費。

  魏清越說:「太麻煩了,還得拿出來曬。」

  江渡又很無語地看著他,她裝作不經意問:「你一直都這樣嗎?小時候也這樣?」

  「多小?」魏清越輕描淡寫聊開了,「小學我寄宿,一年級時我太小,都不知道換內褲,也不愛洗腳,天一黑就想躲被窩裡,到處都亂糟糟的,吵死人。我說到最後,怎麼臭烘烘的,魏振東聞到我身上的味兒把我一頓好打。讀中學後,長大了些,才知道乾淨。」

  他說起他小時候的事,江渡就停了手裡的活,靜靜聽,聽完,皺眉上前輕輕一挨他胳臂,細細柔柔地說:「那我送你一個洗衣機吧。」

  她其實很想哭,她從小就愛乾淨,穿雪白的襪子,同學們的紅領巾都戴的像抹布了擰巴成繩,只有她的,乾乾淨淨,清清爽爽。她如果那時跟他做同學就好了,肯定會提醒他,魏清越,你都臭了,該換衣服啦。沒人洗衣服嗎?我可以拿回家讓我外婆幫你。

  「送我洗衣機?」魏清越眉毛挑得老高,他「嘁」的笑了聲,「我還以為你說以後要給我洗內褲呢。」

  真是想得美。

  江渡拿本子砸了他一下,然後開始給他疊、掛、衣服分類,連襪子都卷的整整齊齊。

  魏清越不說幫忙,反而端了杯水,倚靠著門,看她忙。

  還很沒眼色,江渡出來進去的,他都不知道動一動,挪一挪。江渡不停地說:「你讓一讓。」

  「哦」魏清越挪了一毫米。

  江渡抬頭看他:「你再讓一讓。」

  魏清越就再挪回來。

  真礙事啊。

  「魏清越。」江渡連名帶姓喊了他一句,「你能不能先去沙發上坐著?」

  「不能。」他含笑看她。

  「你原來這麼幼稚。」江渡歎口氣。

  忙了一個多小時,終於完工,她告訴他,每一樣都放在了哪裡。

  魏清越心不在焉地掃視一遍,說:「你知道就行了。」

  但轉瞬很有興致地問她:「你這麼賢惠啊?我怎麼記得,你連衣服都漂洗不乾淨,全是洗衣粉印子。」

  都猴年馬月的事了,當然,她現在還是洗不動,江渡不太好意思如實說:「我不算賢惠吧,飯都做不好,這是缺點。不過我比較喜歡整理家,尤其現在,我們租的房子空間不大,更要搞好收納,優點缺點一半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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