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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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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先是換了牛車,魏清越都不知道江渡是怎麼攔下一個趕著牛車的人的,牛脖子上,有鈴鐺作響,它晃的很慢,可眼睛長的很大,眼神古老。 後來,他們換成步行,走進凋零的草叢,江渡指著不遠處扛梯子的中年人說:「你看,該摘柿子了。」 魏清越摸不著頭腦,邊走邊問:「這是你住過的地方?」 「對,我外公的家鄉,我住過,現在沒小時候多了,都走了。」江渡說,「這裡的人也都舊舊的。」 魏清越終於笑了,像以前那樣:「江渡,你說話可真有意思,舊舊的,我真的頭一次知道形容人能用『舊舊的』」 江渡靦腆地踢踢腳下石子:「就是舊舊的啊,大家都去城裡生活了,這裡留不住人,留下的,都是舊的人,年輕人不願意住這裡了。」 他們最終跟那個扛梯子的人搭上話。 跟著他,去看柿子怎麼摘。 柿子紅了。 掛了一樹,顏色美麗,在廣袤的天地間很孤傲似的。 地上是無數落葉,江渡跟魏清越坐在旁邊的石板上,摘柿子的人像猿猱一樣靈活,順著梯子爬上去,背上背著竹簍子。 野花枯萎,白露成霜。 「那個工具還能捉蜻蜓。」江渡指著竹叉子不慌不忙說,魏清越笑笑,他不知道江渡把他帶這裡做什麼,只是她說要來,就來了,他可以跟她去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 摘柿子很麻煩,削皮很麻煩,串柿子很麻煩,直到出霜,整個程序江渡慢條斯理講了一遍,魏清越時不時跟著點頭。 摘柿子的人告訴他們,一季的柿子下來,賣不了幾個錢,這東西不值錢。 「我想拍消失的村莊,拍一拍柿子樹,我擔心,以後就見不到這樣的畫面了。」江渡揪著草莖,她低頭抱住膝蓋,去逗弄腳邊小蟲。 「但它存在過,在我的記憶裡永遠美好,這就夠了,世上沒什麼東西也沒什麼人是不能消失的,最重要的是,存在過。」她拿狗尾巴草轉而去掃魏清越的鞋面,上面沾了露珠和泥土。 魏清越笑了聲,也低下頭,偏著臉看她:「你想拍這個?其實不難,組個團隊,配樂,配文案,如果你真想做,我可以幫你。」 江渡就也偏著臉,和他說話:「其實,我不是想說這個。」 「那你想說什麼?」 「想說,萬物都要落葉歸根,只是早晚問題,最重要的是來過,就像,」她伸腳碰了碰已經凋敗的野花,「就像一朵花,既然會開放,就註定會謝,可它已經沐浴過風霜雨露,也見過陽光,這才是最重要的。」 「怎麼突然這麼感慨?」魏清越又忍不住逗她,他心情莫名好了,「想誇你文藝女青年吧,但這年頭,文青這詞兒跟罵人的呢。」 江渡卻只是凝視著他,溫柔無比地說:「我要你明白這個道理,魏清越,你來找我,我已經見到你了,知道你愛我。現在,你也知道我同樣愛著你,我說過,我對你的祝福會到永遠,不會停止,我說話算數。」 「你答應我,一定要想明白這個道理,花既然會開,就也會凋零,只不過,有的花更幸運,開的時間更久,有的花不夠幸運,開的短暫。但它開過,這是最重要的。」她忽然把他拉起,讓他看山,看草木,看眼前美麗的柿子樹,再去看腳下的落葉。 「樹葉雖然枯萎了,可還是回歸了大地,我們最終都會歸於塵土,你聽懂我在說什麼了嗎?這是世界的規律,沒有對錯,只是規律而已。」 江渡的眼睛比柿子樹美麗,慢慢溢出晶瑩的淚水。 「魏清越,你想和我戀愛,想我嫁給我,我們牽手,接吻,做、愛,你知道我的心意了,從沒變過,你都知道了對吧?」 金風涼涼地吹,山裡卻突然起了霧,魏清越發現摘柿子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的,梯子不見了,他放眼望去,整個村子,來時路看到的村子,竟然都不見了。 他下意識去抓她的手,急促說:「我明白了,江渡,我們先回家,起霧了。」 江渡笑著搖搖頭,輕輕脫手:「我不回去了,這裡就是我的家。」 魏清越不可思議地看著她:「你在胡說什麼,這裡……」 這裡荒無人煙,這裡只有豐茂過的草,和墓碑。 怎麼會呢?這裡,明明有火紅的柿子樹,有辛苦勞作的摘柿人。 魏清越還要去拉她的手,江渡搖頭:「去找朱玉龍,去看醫生,魏清越,別再生病。」 風把霧吹來,眼前人若隱若現。 魏清越踉踉蹌蹌去抓她,她在眼前,但又遠在天邊,他不能相信。 「跟我回家,」他突然滾下淚水,「我們去買婚戒,我們馬上辦婚禮,相信我,我會對你好的,永遠對你好,你能不能不要跟我說這種我聽不懂的話?」 「我已經嫁給你啦,我是你的了,你心願已了,現在,你得去找朱玉龍,如果你不去找她,我一定會生氣,不會再理你了。」江渡鬆開手中的狗尾草,狗尾草隨風而起,在空中散落草籽,來年,還會長出綠綠的新芽。 全世界還會再次葳蕤勃發,只是,她的葉子已經凋零了。 「我不找任何人,我只找你,」魏清越幾乎被忽如其來的痛苦吞噬,他奔跑起來,在崎嶇的山間,呼嘯的風把他的頭髮吹起又吹落,她依舊在他眼前,只是永遠差一步。 「你不能走,別走……」魏清越流著眼淚,腳步不停,不會的,他已經成功了,他說好久不見,他說一起吃個飯吧,他說跟我談戀愛吧,他說和我結婚……他明明做到了,魏清越頭痛欲裂,零九年的那一幕不能重演,一五年的故事也不能再發生,他得抓住她。 他哭著求她,大霧彌漫,他說「你不能不要我,你不能這麼對我,不能。」 江渡的神情依然溫柔。 細白的手臂露出來,有兩三紅點。 他曾經告訴她蚊子咬人為什麼會起疙瘩。 「我沒有不要你,去找朱玉龍,如果你愛我的話,魏清越,去找朱玉龍。」 魏清越不聽,他只知道去追趕她的身影,用盡了平生力氣去奔跑,大霧打濕了他的眉眼,淚水清洗了他的面龐,風依舊在吹。 前方人影漸漸消失在霧的深處。 他不管,依舊保持著奔跑的姿勢,直到筋疲力盡,直到心肺爆裂,直到耗盡最後一絲力氣,天與地,沒有了距離,他倒地不起,地平線處下起雨,那場雨,其實下了十二年,沒有停過,如果停過,那一定是他的錯覺。 他曾走出她的家,走進風雨裡,沒有招手,沒有說話,只是回了一次頭,那是他最後一次沖她回頭。 如果他知道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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