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江湖夜雨十年燈 | 上頁 下頁
一七五


  他的記性一直很好。

  他記得那是一個淅瀝小雨的傍晚,天色青黑,水窪滴答,蓬亂的頭髮生了虱蟲,咬的他又疼又癢,啃缺口的指甲一通亂撓,頭皮處處血痂。

  但小小瘦弱的孩童沒哭,因為他知道不會有人在意。

  這時,一個高高個子的男人推開破屋的門,溫柔的將他抱進懷中。

  男人細細看他,叫他『晏兒』,摸著他瘦弱的手腳,滿眼心疼。

  從此,他有了父親,也有了名字。

  父親為他洗澡,剃髮,餵飯,用藥汁給他擦揉每一處凍瘡,教他說話寫字練功。

  父親還引導他遍覽群書,追尋古老典籍中的學識,日升月落,體察內力遊走在經脈中的動人知覺。父親希望他舉止高雅,言談有禮,如群山崇高,如瀚海淵博,去欣賞天地風光的美妙,去感受四季更替的流暢。

  重要的是,父親告訴他,『晏兒是這世上最聰明懂事的孩子,為父有子如此,甚喜』。

  每每念及往事,慕清晏感受最多的不是喜悅,而是對父親哀慟,與對往事的後怕。

  深深的後怕。

  他常想,若父親沒有熬過重傷,孤零零的死在某個山洞中了呢?若父親心灰意冷之下,一走了之了呢?若沒人來找他,他是不是就日復一日的腐爛在那間破敗的小屋中了呢。

  他敬愛父親,勝過世間一切,勝過自己的生死。

  可是,若他不曾來到這世間,是不是父親就能自由許多。

  ……

  次日醒來,慕清晏渾如無事發生,冷靜自若的指揮排兵佈陣,將青龍壇與白虎壇的明暗虛實與眾人說了。

  按照計劃,遊觀月領少數人手先行佯攻四壇之中最弱的白虎壇,壇主司馬志緊閉宮門,抵死不出,並拼命傳書周遭求救兵。

  青龍壇壇主廖圖與他是結義兄弟,聞訊自然趕來援救,恰被重兵埋伏在沿途的慕清晏與連十三堵了個正著。

  一場血腥廝殺,最後以廖圖被慕清晏一掌震斷心脈而告終,連十三迅速收拾殘局,然後集結人馬前往白虎壇。

  前來迎接的遊觀月卻一臉奇怪:「适才門口還吵吵鬧鬧的,半個時辰前卻沒了聲響,不知人都到哪裡去了。」

  他看慕清晏一言不發,神情倦怠,連忙指揮手下用巨龍石撞開白虎宮門,眾人趁勝殺將進去。

  然而就如遊觀月所料,前門,前宮,甚至前殿都空無一人。眾人一路闖進去,終於在白虎宮後殿聽到些許廝殺聲,以及一個氣憤憤的女孩聲音——

  「你們這群混賬,禍害名門正派也就算了,那是你們魔教的本分,如今居然連自己治下的百姓都禍害,你們還是人麼!你們昨日抓去煉屍傀奴的這些人,大多有子弟效力你們魔教啊!這麼不講公德,還是早死早超生吧!」

  遊觀月還沒捋清楚,眼尖的注意到慕清晏的神色全然變了。

  倒沒有如何喜上眉梢,而是……活了。仿佛一幅清冷的水墨畫卷,忽然點上了鮮妍明媚的色彩。疏淡的留白,霎時成了煙火人間。

  撞開後殿大門,只見一片血泊屍首中間,躺著一動不動的白虎壇壇主司馬志,一旁站了一個身形纖細的稚齡少女,她周遭圍了兩圈白虎壇教眾。

  連十三呼呼喝喝的領人衝殺進去,見人就要俘獲繳械,白虎壇教眾适才被女孩蹂躪的不淺,此刻見闖入大批人馬,更是慌亂一團。

  女孩手持一把絢爛若霞的金紅色臂刀,她聽見聲響,驀的轉過身來,看清了來人後,展開驚喜的笑顏。

  游觀月覺得這姑娘仿佛一輪旭日,明亮熱烈,照的人心裡暖洋洋的。他側眼瞥去,果然,慕清晏也被太陽曬『熱』了,眉眼俱是微笑的暖意,並緩緩向前走去。

  這時,從一邊走出一位手持長劍的英俊青年,身上劍上沾了不少血跡。他神情冷峻的走來,「昭昭,那邊清理乾淨了,司馬志死了麼?」

  遊觀月身側一冷,發覺自家主君的臉色鐵青的嚇人。

  ——暖呼呼的太陽撲通掉進冰水裡,噗的一聲,熄滅了。

  ▼第35章

  氣氛十分古怪,宛如一口即將煮沸的鐵鍋忽然被壓了個鍋蓋,沸還是在沸的,就是水花撲不出來了,憋在裡頭悶燒。

  蔡昭激鬥了半日,早就倦極,此刻終於見到了既定目標,便不曾察覺他神情有異,依舊興興頭的打招呼:「總算見到你了, 我還以為非要把幽冥篁道翻過來才能找到你呢!你穿著這樣,我都不敢認你了。」

  宋鬱之也看見他了,端正的拱手行禮:「多日未見,慕君風采未減,甚好。」

  昨夜幽夢悵然,自清晨起身後慕清晏就一直鬱鬱的,他自小的習慣就是心事愈深,神情就愈是高傲冷靜,不叫任何人看出來。

  他心潮翻滾,目光在蔡昭與宋鬱之只見移動,一時喜悅,一時厭恨,半晌也沒說出一句話,最後冷冷的甩袖而去。

  「誒誒誒,別走啊。」蔡昭連忙追了上去,留下滿廳的人神情各異。

  連十三立時請示:「剩下這些人該怎麼辦……」事實上白虎宮還有許多戰力未曾繳械投降,此刻他們正瑟縮後退著打算趁機逃跑。

  遊觀月一把掐斷他的叫喚,「閉嘴吧,要逃的就讓他們逃走!你宰那些負隅頑抗的罷!」不會看臉色的貨!這時候問慕清晏得到的答覆定然是『都殺了吧』。

  然後他轉身面向宋鬱之,下巴抬高,一臉替主家捉姦的架勢:「不知閣下怎麼稱呼啊?」

  ……

  慕清晏大步流星的往前走,蔡昭手忙腳亂的收刀入腰帶,幾下飛躍追去,扯住金黑色的袍袖,「你什麼意思啊,我這麼老遠跑來見你,站住,給我站住!」

  慕清晏停步轉身,漆黑的眼珠清冷一片:「你來做什麼。」

  「當然是找你啊!」蔡昭莫名其妙,「難道我還能來單挑魔教麼!」

  慕清晏冷笑:「也不單吧,不是有宋公子與你同行麼。」

  「我從未獨行過遠路,也不懂江湖上的規矩,連幽冥篁道朝哪兒開都不知道!三師兄有江湖閱歷又有的是盤纏,又剛好有事找你,我當然跟他一道走啊!」蔡昭覺得這人簡直不可理喻。

  慕清晏最聽不得宋鬱之的好處,恨聲道:「成伯在竹林精舍等了你半個月,你真想找我,為何不去找他!用得著姓宋的逞能耐麼!」

  蔡昭一怔:「啊。成伯等了我半個月?你早就猜到我要來?」

  慕清晏冷哼一聲,「不敢奢望!」長袖一甩,又疾步往前走去。

  蔡昭脾氣再好,也有幾分氣了,「好好好,我本來擔心你孤立無援,萬一被聶喆捉去活烤了怎麼辦!如今看來你慕少君手段了得,人多勢眾,我這番擔憂著實無謂的很!如此甚好,我這就回去了!」說著反向大踏步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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