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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爺爺,終歸是人心散了,如今七祖母歲數大了,墨坊的事也管不過來,墨軒那邊且不說,就單單墨坊裡我聽人說就有好幾派別,邵管家鄭管事是翁婿倆,他們是一派,低下追隨他們的工人也不少,還有景東堂叔一派,墨模和雕板的基本都是隨著景東堂叔,另外還有一些以前跟著爺爺的,如今還巴望著爺爺能回墨坊,如此一來,底下的工人那心思哪能不亂,再加外人誘之利,如今這樣也不奇怪。」貞娘幫著自家爺爺捶著背勸道。

  「可不正是,其實說到底,還是你爹當年種下的禍根。」李老掌櫃的歎著氣。

  當年,若沒有李景福作的糊塗事,那們七老爺就不人會早早過世,而他李金水也不會離了墨坊,便是景東那小子也不會殘廢,那如今李家許多事都不是現在這樣了。

  「爺爺,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再說這些也沒用。」貞娘在一邊勸道。

  「這些不想是不可能的,總覺得沒臉見祖宗啊。」李老掌櫃咳著聲,神色有些黯然的道。

  「老糊塗,怎麼沒臉見祖宗了?景奎為墨坊陪了一條命還不夠啊,便是景福如今也變好了,昨天,懷德從蘇州回來,還幫景福帶了二十兩銀子回來呢,你沒聽懷德說嗎?景福如今已經是貨行的三掌櫃的了。若不是過年有一批貨送去北方,他該回來過年的。還有如今,貞娘一個丫頭制墨賺錢,正良更是白手起家,創下了煤爐這好一份行當,如今你去問問這周圍的街房,哪一個不說咱們家的孩子爭氣,哪點對不住祖宗了。真是的,當年那錯事,該賠的賠,該罰的罰,還想怎麼著,我就不明白了,怎麼就沒臉見祖宗了?」一邊奶奶吳氏正在昏黃的油燈下剪著過年要貼的剪紙,這會兒聽到老頭子的話卻是不樂意了。

  於是嘮嘮叨叨的一大堆反駁著。

  「行了行了,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幹你的活。」李老掌櫃有些著惱的回道。

  「怎麼,我說說不能說啊。」吳氏沒好氣的回道。

  老倆口倒是鬥起嘴來了。

  一邊幾個小的看得嘻嘻笑。

  而貞娘在邊上聽得這些,也明白,自家七祖母沒有誤會孫家,配方果然是孫佰一偷的,如此一來,孫家之事她是說不上什麼情。雖說李家有實施私行之嫌,但這是在大明,不是在後世。

  她李貞娘抗不過這個世道的規則。

  一夜便睡的昏昏沉沉的,早上起來,貞娘便又早早的去老虎灶那邊幫水伯做事,做完,回家。

  沒想才剛一進門,就被喜哥兒拉著跑。

  「幹什麼?你小子。」貞娘的胳膊被他扯的生痛,齜著牙道。

  「今天,墨坊那邊要對孫大郎行刑了,我們去看看。」喜哥兒一臉興奮的道,這小子是唯恐天下不亂的人。

  貞娘一聽是這事,沒想處置的這麼快,反倒一手扯著喜哥兒,一溜跑的一起去了墨坊那邊。

  李氏墨坊有一個放松木的大院子,如今院子的中間,孫佰一被綁著坐在一張椅子上,兩條腿就架在一邊一個檯子上,兩個李家的家丁就拄著小胳脯粗的棍子,只等令下行刑。

  這是私刑,明著不允許的,但在大明,有族法族規,村法村規,行法行規,等等,都有一定的量刑權,所以,只要證據充足,便是允許的,算是古代的潛規則。

  孫佰一此時哭嚎的不成樣,只是沒人理會他。

  「貞娘,喜哥兒,過來。」看到貞娘和喜哥兒,李老夫人朝兩人招了招手。

  貞娘便扯著喜哥兒過去。

  「好,如今人都到齊了,我最後再問一句,你孫家還有什麼可說的,我給你們辯解的機會,若是沒有,便要開始行刑了。」隨後,李老夫人站起來,冷冷的環視了一下眾人道。

  「老夫人,我家大郎知道錯了,你就饒了他這回吧。」馮氏在一邊哀求著。

  「大河媳婦,國有國家,家有家規,你家大郎這次的錯太大了,如果不從重處置,以後是誰都敢朝我李家下手啊,我李家擔不起啊,抱歉了。」李老夫人長歎一聲道。

  神色依然堅決。

  這時,一邊的孫月娟也一臉哀求的看著貞娘。

  「小貞娘,記住,這世間,規則就是規則,不可因情而廢法,商戰如戰場,一步錯,滿盤輸。」這時,李老夫人突然道。

  「法理人情,情難道不是規則的一種嗎?」貞娘反問,雖然她李家八房處境尷尬,再加上這次是孫大郎咎由自取,貞娘並沒有一定要孫家強出頭的意思,但前身跟孫月娟感情確實很好,再加上她之前也答應過孫月娟,能說情的時候不防開個口,本來她是沒這機會,可這會兒,七祖母這番話卻分明是在教導她,因此,她便開了個口,不一定是要為著孫家說情,而僅僅是情於法之間的一種討論。

  「法針對的是事,情針對的是人,法對事不對人,而情卻因人而異。」七祖母一字一頓的道。

  這話貞娘自然明白,但要做到實際,其實卻很難,最難掌握的便是一個度。

  這會兒,貞娘看著七祖母,突然的,她有一種感覺,七祖母還是在佈局。

  「好,既然沒別的了,那就開始行刑。」李老夫人下令。

  「慢,我有話說。」就在這時,孫大河一臉蒼白的從人群裡走了出來。

  「孫管事,你有什麼話?」李老夫人望著他。

  孫大河緊緊閉了一下眼睛,然後道:「此次配方事件,大郎僅是幫兇,我才是幕後黑手,是我讓大郎出手的,夫人若是要處置,就請處置我吧。」

  孫大河此話一說,周圍一片譁然,自上回鄭管事因貞娘煙煤的事情被降職後,孫大河升了職,如今可算得上是墨坊的三號人物,除了邵管家和李景東,下來便是他了。

  這樣一個墨坊的三號人物,居然做出這等事情,實在是太讓人震驚了。

  「你說這話想明白後果了嗎?可不能因為心疼兒子,就替他頂罪。」一邊七老夫人平靜的道。

  「正是因為想明白才說的,我一個做父親的,總不能讓兒子替我頂罪吧。」孫大河亦冷靜的道。

  「好,那我當著在場的每一個人,再問你一句,孫佰一偷墨方事情,幕後的主使是你孫大河嗎?」這時,李老夫人重重的發問。

  「是……我!」孫大河咬著牙道。

  「好,能承認,能站出來就好。」李老夫人再盯著孫大河看了一眼,然後頹然的坐下:「可惜啊,可惜啊……若不是發生這事情,我本想我走後把墨坊和佑哥兒託付于你的。」

  李老夫人是真正的心痛,這些年,不但她老了,邵管家也老了,這孫管事是她下力氣提拔的人,準備以後讓他扶助佑哥兒的。

  「我……對不住了!」孫大河有些艱難的道。

  周圍一陣陣歎息。

  「放了孫大郎。」李才夫人歎著氣道,隨後又沖著孫大河說:「大河,看在你為李家辛苦這麼十多年,你的腿我給你留著,你自己把家裡安置一下去衙門投案吧。」

  「是,這次大河決不讓老夫人失望。」孫大河平靜的道。但話音卻是力重千斤。

  李老夫人手一揮:「都散了……」

  墨坊的工人在一邊竊竊私語中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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