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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姜雪寧輕輕眨了眨眼,濃長卷翹的眼睫在眼瞼下投落一片淡淡的陰影,讓她此刻的神情帶上了幾分世事變幻難測的蒼涼。

  尤芳吟有些悵然地望著她。

  她卻已擱下了香箸,蓋上香爐,取過了案上那四四方方的大錦盒,打開來。裡面端端地放著傳國玉璽,和一封她一個時辰前寫好也蓋了印的懿旨。

  懿旨裡寫,她自願為先帝殉葬,請太子太師謝危匡扶社稷,輔佐朝政,擢選賢君繼位。

  姜雪寧忽然抬首向窗外看了一眼。

  不知什麼時候,下了一夜的雪已經停了。

  耀眼的陽光從陰沉的雲縫裡透出來,照進這陰慘宮廷的窗內,投下一束明亮的光線。

  她呢喃了一聲:「若早知是今日結局,何苦一番汲汲營營?還不如去行萬里路,看那萬里河山,當我自由自在的鳥兒去。這輩子,終不過是誤入宮牆,繁華作繭……」

  尤芳吟默然無言。

  姜雪寧便問:「芳吟,若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你還會來嗎?」

  尤芳吟是姜雪寧認識過的所有人裡,最奇怪的那一個。

  她本是個伯府庶女,笨拙可憐,一朝跌進水裡竟然大變了性情,從此抛頭露面、經商致富,開票號、立商會,短短幾年間便成了江寧府首屈一指的大商人。

  叫她「尤半城」也不為過。

  只是她運氣不好,在這一場宮廷朝堂的爭鬥中,先站錯了隊,後來雖也投誠了謝危,可這些日子以來也被防著,軟禁在這宮中。

  兩人慘到一塊兒,倒成了無話不說的知己。

  姜雪寧聽她講她白手起家的經歷,好多都是新奇的話兒,還聽抱怨她經商時去過的海外夷國,連蒸汽機都沒出現。

  蒸汽機是什麼,姜雪寧不知道。

  但尤芳吟總說自己並不是這兒的人,而是來自一個很遠的、已經回不去的地方。

  她還說,前朝有一個巨大的秘密,如果知道了它,但凡有點腦子的人都不會在這一場爭鬥中行差踏錯。

  只是可惜,她知道得晚了。

  尤芳吟幽幽地歎了口氣,苦澀地一笑:「這鳥不拉屎還淨受氣的時代,誰愛穿誰穿去!」

  姜雪寧好久沒聽過這麼粗鄙的話了,恍惚了一下,卻想起時辰來,只忽然揚聲喊道:「謝大人!」

  朱紅的宮牆上,覆蓋著皚皚的白雪。

  宮門外黑壓壓一片人。

  燕臨按劍在側。

  為首之人長身而立,聞言卻並不回答。

  姜雪寧知道他能聽到。

  這是整個大乾朝心機最深重的人。

  聖人皮囊,魔鬼心腸。

  兩朝帝師,太子太師,多少人敬他、重他、仰慕他?卻不知,這一副疏風朗月似的高潔外表下,藏著的是一顆戾氣橫生、覆滿殺戮的心:天子所賜的尚方劍下,沾滿了皇族的鮮血,殺得護城河水飄了紅;撫琴執筆的一雙手裡,緊扣著蕭氏滿門的性命,受牽連者的屍體堆疊如山。

  這是唯一一個她窮盡渾身解數也無法討好的人。

  「您殺皇族,誅蕭氏,滅天教,是手握權柄、也手握我性命之人,按理說,我沒有資格與您講條件。」姜雪寧眼底,突地墜下一滴淚來,烙在她手背上,「我這一生,利用過很多人,可仔細算來,我負燕臨,燕臨亦報復了我;我用蕭定非、周寅之,他們亦借我上位;我算計沈玠,如今也要為他殉葬,共赴黃泉。我不欠他們……」

  一生飄搖跌宕的命跡,便這般劃過。

  匕首便在她袖中。

  她輕輕將其拔出,寒光閃爍的刃面,倒映著她的眼和鬢邊那一支華美的金步搖。

  姜雪寧的身體顫抖起來,聲音也顫抖起來,眼底蓄滿了淚,可她也沒資格去哭,只一字一句,泣血般道:「可唯獨有一人,一生清正,本嚴明治律,是我脅之迫之,害他誤入歧途,汙他半世清譽。他是個好官,誠望謝大人顧念在當年上京途中,雪寧對您喂血之恩,以我一命,換他一命,放他一條生路……」

  誰能料得到,薄情冷情仿佛沒有心的皇后娘娘,如今會有一日,以己之命,換區區一刑部侍郎?

  究竟是她沒心,還是旁人沒能將這一顆心焐熱呢?

  宮門外那人久立未動。

  過了好久,才聽得平淡的一字:「可。」

  真是好聽的聲音。

  還像很久以前。

  姜雪寧釋然一笑,決絕抬手——

  「噗嗤。」

  鋒銳的匕首,劃破纖細脖頸上的血脈時,竟是裂紙一般的聲音,伴隨而起的,似乎還有宮門外誰人長劍墜地的噹啷聲響。

  她也倒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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