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坤寧 | 上頁 下頁
七〇


  謝危卻是一下笑起來:「若如此,實在不必在謝某這裡白費什麼力氣了。一則,幾日之前令尊便已托謝某在宮中對甯二姑娘多加照顧;二則,燕世子昨日來央我抄了一份題卷去,也請謝某好生教導甯二姑娘;三則,古人言麼,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姜雪寧下意識抬眸看他。

  又是那種不妙的預感。

  謝危眉目間一片平靜,一襲青衫,有高山巍巍之峨,只道:「甯二姑娘入選伴讀也有幾日了,竟不曾聽說過嗎?入宮伴讀名單的擢選,雖是由各家呈交,經禮部擢選,可禮部定的名單,最終也要遞到謝某這裡過目定奪之後,才能下發。也就是說,你的名字,早從謝某這裡勾過一遍了。」

  他若不同意……

  任何人的名字都能從名單上劃去!

  這番話簡直如雷霆落下,瞬間把姜雪甯炸蒙了。

  居然還有謝危一份!

  於是先前那個「到底是誰要搞我進宮」的疑惑,徹徹底底得到了解答,讓她有一種近乎崩潰的了悟——

  原來不是「誰要搞我」,而是「誰都要搞我」。

  姜雪甯整個腦袋一時都成了一團亂麻。

  她想罵人。

  謝危卻靜靜地看著她,目中掠過了幾許深思,突地一笑:「你這般不願入宮伴讀,是怕我殺你滅口?」

  ▼第32章 罅隙有光

  秋意已深,即便是正午時分,日頭高照,也減不去風裡那一陣漸漸刺骨的寒意。

  謝危便站在殿門口。

  他身形頗高,正正好將殿門外穿進來的那一片光擋了,將姜雪寧略顯纖細的身形,都覆在了他的陰影之中,而這一刻,她張大了眼睛,也無法分辨在逆光的模糊中,謝危到底是什麼樣的神情。

  怕嗎?

  怕的。

  很怕很怕的。

  這一刻,姜雪寧忽然覺得好累,渾身的力氣都像是被人缷光了一般,終於徹徹底底地不再遮掩,眨了眨眼道:「我只是一介閨閣小姐,在朝中既無勢力,更無野心,甚至除了家父以外,與謝先生再無任何交集之處。于謝先生而言,我是一隻先生略施手段便可捏死的小小螻蟻,並不能對先生造成任何的威脅。若我說我害怕,但從頭到尾並無背後告發、加害先生之意,先生願信嗎?」

  謝危沉默良久,反問她:「你若是我,你敢信嗎?」

  不是願不願,而是敢不敢。

  姜雪寧輕輕地垂下頭來,一段修長而白皙的脖頸,即便在發暗的陰影中也如雪色一般。

  這時還真設身處地地想了想。

  若她是謝危,最少從四年前開始便有一番自己的籌謀,卻因為病糊塗或身在絕境有瞬間的不理智,而對當時身邊唯一的一個人道出了些許驚世駭俗之語,但事後偏又逃出生天,她會相信這個人能永遠守口如瓶、不對任何利益相關者吐露這個秘密嗎?

  姜雪寧眼睫顫動,儘管心內萬般地不願,卻也不得不承認,慢慢道:「我,不敢信。」

  儘管那威脅可能只是塵埃般的一點。

  但千里之堤毀於蟻穴,焉知他日不會因這一點而功虧一簣?

  相信她,放過她,那便無異於將自己全部的籌謀甚至自己的項上人頭,置於險境,任何時候都要擔心:這個人會不會抓住機會便算計我,什麼時候會在背後捅我一刀……

  想明白這一點,姜雪寧確信,自己必死無疑。

  前世匕首劃過脖頸時的痛楚,幾乎在她有了這個認知的同時冒了出來,讓她交疊在身前的雙手有些控制不住的顫抖。

  但偏在這一刻,她竟不願表現出恐懼。

  她用力攥緊了自己的手指。

  謝危又問她:「那甯二姑娘覺得,當四年後,忽然有一天,我發現那個知道我秘密的小丫頭,並不是我以為的那般天真無知,我該作何揣測?」

  姜雪寧道:「她裝瘋賣傻,試圖保命。」

  謝危的目光垂落在她過於用力的手掌上:「所以,若你是我,這個人除不除呢?」

  姜雪寧微微閉了眼:「可先生,我不想死。」

  謝危便又沉默下來。

  這一段時間,忽然就被無限地拉長,極度的緊繃裡,姜雪甯覺得自己如同一隻待在鍘刀旁的羔羊,不知道什麼時候便會被放在那利刃之上。

  謝危凝望了她很久,似乎在考慮什麼。

  末了,竟然向她伸出手來,緩緩道:「你不是我的威脅,真正的威脅是,我不敢信你,卻又想要信你。甯二姑娘,謝危不是不記恩的人,只是你所表露的,並不在我意料之中。我需要看清楚,你是一個怎樣的人,又是不是值得我冒險信任。我並不想除掉自己的救命恩人,所以,這半年伴讀,還請你好好待在我眼皮底下。」

  他說話時,修長的手指輕撫她頭頂。

  姜雪寧怔住。

  謝危只道:「雖然你並不願待在宮中,但這是我目今唯一能說服自己,可以不立刻殺掉你的辦法了。請你把四年前的事,埋在心底,成為永遠只有你和我知道的秘密。不要逼我,也不要再惹我生氣了。」

  說罷,他收回了手,轉身從殿內走了出去。

  從暗處走到明處。

  外頭的天光終於將他整個身形都照亮了,蒼青的道袍衣袂飄搖,行走朱紅色的宮牆下,漸漸去遠。

  ***

  回到仰止齋的時候,姜雪甯整個人簡直像是剛被人撈出來的水鬼,腳步虛浮,臉色煞白。

  方妙正坐在廊下,掐著手指算過去了多久呢,考慮著一會兒若真過去兩刻,自己要不要去「救」這位姜二姑娘。

  總覺得像是開玩笑……

  結果一轉頭看見姜雪寧這般模樣回來,驚得直接站了起來:「姜二姑娘,你、你這是怎麼了?」

  直到這時她才意識到,姜雪寧先前說的話,也許並不是玩笑。

  可……

  可朝野上下誰不知道,謝危是何等樣好相處的人?姜二姑娘這到底是要去爭論什麼,才能被個聖人脾氣的的謝先生嚇成這樣?

  姜雪寧卻沒有回答。

  她徑直進了自己的房間,返身將門合上,這才背貼著門慢慢地滑坐下來,用雙手蓋了自己的臉,貼在屈起的雙膝。

  直到這時,才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與呼吸。

  她還活著。

  北面那扇小窗裡,有陽關透過雪白的窗紙照進來,細微的塵埃在空氣裡浮動,如同水裡遊動著的發亮的光點。

  姜雪寧抬起頭來注視了那些塵埃許久。

  然後才忽然笑出聲來,暢快地笑,也自嘲地笑。

  謝危竟然說不想殺她!

  這樣一個詭詐的人,她該信嗎?

  可如今的她既不是皇后,手中也不握有任何權柄,不過一個閨閣女子,便是出門被山匪殺了,只怕也濺不起多大的水花,想遮掩的人自有千萬般的手段來遮掩。

  豺狼有必要欺騙螻蟻嗎?

  沒有的。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