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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〇


  人們從某些地方打井下去,井中就會湧出鹽鹵。而蜀地地下多有炎氣,從地下汲取鹵水後,便正好架鍋在鹽井附近引氣燃燒,曬鹵、濾鹵,最後煎鹽。

  如此產出來的鹽,稱為「井鹽」。

  蜀地的井鹽行銷南北,十分出名,因此在自流井這個地方,出現了大大小小上百家做私鹽的鹽場,朝廷也管不過來。

  任為志祖上三代都在經營那家鹽場,傳到他手上正好是第四代。

  可一口井如何能經得起上百年的開採?

  蜀地的鹽井都是「大口淺井」,一口井只能打那麼深,頂多只能將井挖得大一點,以取到更多的鹽鹵。可隨著鹽鹵的汲取,其鹵水的高度會漸漸降低,最終降到鹽井深度以下,然後便無論如何也無法汲取出更多的鹽鹵。

  鹽井就會成為「廢井」。

  鹽場也會跟著衰落。

  任為志接手的便是這樣一家眼看著便要衰落的鹽場,長工們走的走,散的散,偌大的家業說垮就垮。

  人在絕境之中,驟然面臨這般的壓力,很難接受。

  所以在之後長達兩年的時間裡,他揮霍金銀,飲酒消愁,成日裡坐在空蕩蕩的、除了廢井一無所有的鹽場上慟哭。

  但忽然有那麼一天,他摔倒了酒罈子。

  還一沒留神按了下去。

  地面上是堅硬的泥土,他一掌按下去,酒罈子的碎片便慢慢紮進了土中。

  於是這樣一個瞬間,叫他於萬般的困頓和滿心的黑暗中,靈光乍現!

  任為志忽然就再也不喝酒,甚至連門都不出了,成日關在家中,買來各種營造之書,竟然花了整整三個月的時間,潛心研究,畫出了幾張複雜的圖紙。

  可這時的他已經沒有錢了。

  周圍也沒有幾個人願意借錢給他。

  任為志只好親自上京來想要求以前父親的一個朋友幫忙,豈料他父親的這位朋友聽說他來了,倒是好生待客,也肯借一些小錢給他,但要說借幾千上萬兩,卻是百般推脫。

  任為志在京中磋磨了兩個月,終究心灰意冷。

  他掛心家中的鹽場,不得已之下才向京中的其他鹽商放出了自己研究出了新的工具能開採「廢井」的消息,希望能以將來鹽場的分紅作為答謝,籌得一筆錢,趕緊回家實行自己的計劃。

  這一樣新工具,便是後世聞名的「卓筒井」。

  上一世,姜雪甯在宮裡聽說這個故事,是沈玠召見蜀地的大臣們的時候,任為志已經在家中的鹽場吊死了有三年。

  他的確從京城籌措了一筆錢回去。

  回到四川好一番折騰之後,也將這「卓筒井」製作出來,可他運氣不好,在試用卓筒井的第一天晚上,便打到了鹽井更深處的炎氣,且當時外面有燈籠的明火,炎氣上湧,沾著明火便立刻燒了起來。

  整座鹽場毀於一旦。

  用楠竹製成的第一架卓筒井也在火中倒塌。

  更有甚者,好幾名長工在火中受傷。

  先前借錢給他的那些商人,幾乎立刻逼上門來,要他償還。

  任為志山窮水盡。

  鹽場毀了,卓筒井沒了,既要賠錢給長工治燒傷,還要按著最開始立下的契約賠商人們投給他的本金,走投無路之下變賣了家中傳下來的祖宅,在清掉所有債務的那一天,一條麻繩將自己掛在了鹽場那只留下的殘骸的卓筒井上,結束了他坎坷的一生,離開了人世。

  在他死後三個月,留在匣中的圖紙被人發現;

  在他死後四個月,第二架卓筒井被人製造出來,成功往地下打出了二十多丈的深井,汲出了以前從來不可能碰到的、藏在「廢井」二十丈深處的鹽鹵;

  在他死後一年,卓筒井已成為自流井鹽場「小口深井」采鹵所必備的工具;

  在他死後三年,自流井凡有鹽場之處,必供奉他的畫像!

  也就是說,任為志發明的卓筒井,是完全可以用於開採地層深處的鹽鹵的,只是他自己運氣不好,沒有能夠撐過最艱難的那段時間。

  姜雪寧還記得,上一世的尤芳吟同自己談論她白手起家的經歷時,也曾感歎過錯失了這個大好的機會,因為並不知道任為志當年在京中籌錢。

  她還說了什麼「鑽井技術」和「天然氣」之類的話。

  這些古怪的東西,姜雪寧也聽不懂。

  但她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也知道這中間會有多少牽動人心的曲折。

  「要知道一件事要做成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中間說不準會經歷許多山窮水盡的絕望,可咬牙撐下來才知道『柳暗花明又一村』。」姜雪甯凝望著尤芳吟,給她講著意味深長的故事,「這任為志既然敢借這麼多錢還說自己能開採『廢井』,想必這『卓筒井』是一定能用的。若他有足夠的錢,搶佔先機,把別的鹽場都不要的『廢井』給買下來,再以『卓筒井』取鹵制鹽,天知道會做出多大的一番事業。」

  什麼采鹵制鹽的事,尤芳吟聽得有些一頭霧水。

  但這不妨礙她理解到姜雪寧話中的關鍵。

  那就是——

  這個任為志,是個有本事的人。如果投錢給他,就算中間可能賠很多,可只要咬咬牙撐過去,便能打開一片新天!

  姜雪寧知道她至少是聽懂了最關鍵的那部分的,眸光輕輕一轉,想起尤月來,便一副憂心忡忡地模樣提醒尤芳吟:「要知道,這一次消息我得來也十分不容易,你可千萬別又到處去說。這一次跟上一次不一樣。上一次是賣了絲就好,這一次可要經歷難熬的過程,中間若出點什麼變故,說不準還要把所有的錢都搭進去。這是個長久買賣,且中間的折磨,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住的。若有沉不住氣的人知道,一時衝動也去投了錢,最後連本都收不回來,可不是害了人家嗎?」

  尤芳吟攥緊的拳頭沒有鬆開,聽見姜雪寧這番話時,腦子裡忽然就冒出了一個瘋狂的念頭。

  但她沒有說出口。

  當下似乎思考著什麼,慢慢地點了點頭,道:「芳吟謹記。」

  姜雪寧便道:「該指點的我都指點過了,今天你也出來夠久了,家裡還有那麼個厲害姐姐,可不敢再多留你,我送你出去吧。」

  尤芳吟便起身來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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