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坤寧 | 上頁 下頁
八八


  只是這一次不同以往。

  這一次的腳步聲有些淩亂,有些不穩。

  在那道身影出現在門外,用力將殿門推開時,外頭的風頓時將一股濃烈的酒氣吹拂進來,姜雪寧的手顫了一顫,原本執在指間的香箸頓時掉在了地上。

  刺耳的一聲響。

  燕臨那一張已褪去了所有少年時青澀的臉龐,帶了幾分混沌的醉意,一雙眼卻比往日都要明亮,好像又回到了少年時最春風得意的時候。

  他向她笑:「甯寧,別怕……」

  而她卻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險,一點一點朝著後方退去。

  可坤甯宮本來也不大,更何況是這小小的寢殿?

  他一步步逼近,終於還是將她擒住。

  那醇烈的酒味立刻逼近了她,籠罩了她的口鼻,如同囚牢一般將她困鎖,侵佔,浸染……

  恍惚之中,有誰的手指從她臉頰撫過。

  那冰冷的觸感像是帶著鱗片的蛇一般,激得她毛骨悚然。

  歪在貴妃榻上淺眠的姜雪寧帶著夢中的餘悸睜開眼時,只看見一道背光的身影坐在自己的榻前,少年的輪廓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即便是被冷雨沾濕,那身上帶著的淺淺酒氣隱隱約約,卻縈繞不絕。

  這一刻她瞳孔劇縮。

  完全是下意識地往後一退。

  下一刻才辨認清楚,眼前少年的輪廓尚未有風霜雕琢的痕跡,也沒有邊關苦寒壓抑的深沉,儘管似乎有些少見的沉默,可並不是上一世那個燕臨。

  燕臨是半刻之前到的。

  窗外的雨還沒有小。

  他進了層霄樓之後才看到她歪在貴妃榻上睡覺,巴掌大的一張小臉埋在薄薄的絨毯裡,越發嬌俏可愛,在這樣特殊的時候,更叫他覺得心疼。

  該是等了許久吧?

  燕臨只道自己剛從外面進來,手指太涼,望著她輕聲道:「嚇著你了?」

  姜雪寧眨了眨眼:「你喝酒了?」

  燕臨這才意識到自己的確滿身的酒氣,這一念間又被帶回了在府中與父親說話的時候,沉默半晌,才垂眸道:「先才陪父親談了些事,喝了幾杯。」

  周寅之已得了千戶之位,又是風雨前夕,他和勇毅侯能談些什麼呢?

  姜雪寧能猜個大概。

  她今日本是想找燕臨說個清楚的,可此時此刻看著他,卻不知為什麼,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了。

  房間裡沒有旁人。

  丫鬟都退了出去。

  一時安靜極了。

  燕臨的心緒卻在不斷地翻湧,讓他感覺自己就像是岸邊的一塊礁石,浪頭一個接著一個地打過來,可他無法躲避,只能立在原地,承受著,忍耐著。

  如果沒有今夜,如果沒有周寅之,如果沒有先前與父親的相談,或恐直到將來某一日面臨抄家滅族、萬劫不復之境以前,他都不會意識到,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還記得重陽燈會那一天晚上。

  甯寧轉過頭來問他:「燕臨,你總是這般寵著我,護著我,可有沒有想過。若某一日,我沒有了你,會是什麼樣,又該怎麼辦?」

  他是勇毅侯府的世子,家裡寵著,皇上喜愛,文武都不差,甚至比起京中鬥雞走狗安心享受父輩餘蔭的那些紈絝子弟而言,他已經隨著父親走過了很多的地方,也見過了許多的疾苦,自問既有不下他們的遠見卓識,也有承繼自父輩的雄心壯志。

  什麼艱難困苦,從來不在他眼底。

  所以他覺得自己所擁有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都是不會改變的。就像他曾對沈玠說的一般,「我寵出來,自有我來娶」。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有些東西生來擁有,卻未必會長久。

  他寵著她。

  他護著她。

  他壓抑不住那一顆雀躍的心,在人前便表露出對她的特殊,巴不得叫全京城都知道,姜雪寧會是他未來的妻子。

  可卻忘了,世事變幻,誰都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到如今,只恨自己考慮不夠周全,處事還太莽撞。

  燕臨不敢去想——

  她這樣的嬌氣,若沒了自己,要如何去應對府裡的刁難?她本不必入宮伴讀,卻被他送了進去,將來又要怎樣面對那步步的險惡?人人都知道她與他青梅竹馬,關係匪淺,若變故陡生,婚事不成,她又將如何自處?

  一時是大局傾覆,山雨欲來的壓抑,一時是對自己懵懂稚嫩不夠成熟的悔恨,更夾雜著對這個被他捧在手心裡數年的少女的心疼,燕臨只覺得喉嚨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很艱難很艱難才能發出自己的聲音。

  他用力地將她擁入懷中。

  沙啞的嗓音有些顫抖:「甯寧……」

  在少年有力的手臂將她擁住的瞬間,姜雪寧的身體是僵硬而緊繃的:「燕臨——」

  他的面龐埋在她頸窩,有竭力想要壓住的顫抖,祈求一般道:「不要說話,甯寧,不要說話,對我仁慈一點。不要說話……」

  這一刻,少年的姿態有少見的軟弱。

  像是怕她說出什麼來。

  姜雪寧只感覺到有什麼格外沉重的東西壓在了他的身上,再看窗外是一片的漆黑,只有這雅間裡還投射出些微的亮光。

  心便漸漸軟了。

  她緊繃的身體慢慢地放鬆下來,終於緩緩伸出手去,搭在了少年的肩膀上,告訴他:「沒事的,會沒事的。」

  燕臨是猜著她今日約他要說什麼了嗎 ?

  姜雪甯也不清楚。

  她只是在這靜寂深沉的雨夜,想起了自己的自私和卑鄙——

  在內宅之中,她數來數去也沒什麼能用的人,且勇毅侯府的事情即便沒有周寅之,也還會有別人。既然如此,用了周寅之總比不用好,好歹知道根底,還能為勇毅侯府通風報信,讓燕氏一族有個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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