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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


  姜雪寧也立刻從座中起身來,向著謝危拜下:「見過謝先生。」

  謝危這才收回了目光,只是又看了把頭埋得低低的姜雪寧一眼,才從殿外走進來,又從她身邊經過,站到了大殿前方正中,淡淡道:「沒人遲到,很好。不必多禮,都坐吧。」

  眾人都依言起身,這時才敢向他看去。

  還是一身蒼青道袍,青簪束髮,寬袍大袖,衣袂上猶沾著外頭深秋初冬時節那微微凜冽的霧氣,顯得超然絕塵,若山中隱士。

  但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此刻此刻隨同他一道走入殿中的還有翰林院選出來的四位先生。

  其中三位是先前奉宸殿考校學問時同謝危一起監考的老先生,另一位則是第一次見,四十多歲年紀,面容嚴肅,不苟言笑,想來是後來又選進來傳授課業的。

  姜雪寧一眼就認出了前面那三個。

  畢竟時間才過去沒幾天。

  當日考校學問時這三位先生敷衍的態度和說的那些話,她都還記憶猶新。

  這時眉頭便輕蹙起來。

  姜雪寧想起,自己曾說過要打這幾位先生的小報告來著,不過還沒來得及。

  謝危道:「今日是第一日,料想殿下與諸位伴讀對先生們還不熟悉,且也不曾提前溫書,所以經由我與幾位先生商議,今日先不上課,只讓大家認識認識先生,再由先生們各自講講今後半年要學什麼,各自又有何要求。」

  說完他便看向了其餘四人。

  這四位先生於是都出來各自陳明身份和今後所要教授的課目。

  此次入宮伴讀所要用到的書都已經放在了她們的桌案上:一本《禮記》由國史館總纂張重張先生講;一本《詩經》由翰林院侍講趙彥昌趙先生教;一本《十八帖》乃是書法,由翰林院侍讀學士王久王先生傳授,且據說還要教畫;一本《算數十經》則是算學,由今日才來的那位國子監算學博士孫述孫先生來講。

  四位先生,四本書。

  似乎沒什麼差錯。

  可當那位講算學的孫先生說完後,眾人都發現不大對:每個人的書案上的確都提前放了要用的書,但一共也就四本,都由四位先生教了。

  那……

  謝危呢?

  姜雪寧還在琢磨謝危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坐在前方的沈芷衣便好奇地開了口:「可是謝先生,這才四本書四門課呀,不是說您除了教琴之外也要教我們一門嗎?」

  謝危道:「我教『文』。」

  沈芷衣納悶:「沒有書嗎?」

  謝危便抬眸向殿外看了一眼,道:「已著人去取了,一會兒便該拿來了。」

  拿來?

  宮裡面什麼書沒有,要準備不該早就準備好了嗎,怎麼現在才叫人拿來?

  眾人都有些奇怪。

  可謝危也不多解釋,說完便坐到了一旁,只聽那位講《禮記》的國史館總纂張重站到殿上引經據典、以史為鑒,同眾人講治學的重要。

  張重已是耳順之年,鬢髮斑白,正是早些天坐在殿中說女兒家只合讀點《女戒》不需知道太多東西的那位,雖然通曉千年,可站在殿上講起話來卻一點也不有趣,死板且枯燥。

  眾人都聽得頭昏腦漲。

  姜雪寧心裡雖警告自己,謝危還在旁邊,可她實在控制不住地神遊天外,兩隻眼睛上下眼皮不住地打架。好險沒一頭磕在書案上,才驚得清醒了些,結果一抬眼就看見謝危坐那邊,手裡端了盞茶,正定定地盯著她。

  這一瞬間,她差點沒嚇得摔倒地上。

  有的瞌睡都飛去了爪哇國!

  姜雪寧徹底清醒了,腦海裡陡然浮現出當時謝危那一句「不要再惹我生氣」,於是悄悄按住了自己狂跳的眼皮,強打起精神來認真聽上頭張重老和尚念經似的講學。

  足足熬了有半個時辰,張重才道:「因老夫學史,所以今日為長公主殿下和諸位伴讀的講學第一課,才由老夫來講,為的便是開宗明義,讓你們知道這一個『學』字有多重要。正所謂『書中自有黃金屋』,又道是『一寸光陰一寸金』,聽天下鴻儒聚集講學的機會可不多,你們該當珍惜才是。還望以後戒驕戒躁,醜話先說在前頭,你們若是將自己在府裡做姑娘時的驕縱脾性帶來,老夫是絕不會容忍的。」

  姜雪寧心裡長歎一聲:總算是講完了!

  上一世她不愛坐在這裡聽講,真不能只怪是她不上進、不好學,實在是這些個老學究端著個十足的架子,講起學來不說人話,也不管她們是不是聽得懂,是不是願意聽,讓人很沒耐心。

  今日若不是謝危坐在這裡,她恐怕早掀桌走人了。

  而更可怕的是……

  眼下只是半個時辰罷了,可接下來這樣煉獄一般的日子,還要持續半年!

  姜雪寧實在有些絕望。

  坐在前面的蕭姝和陳淑儀也都微微蹙了眉。

  中間的沈芷衣更是在張重講完之後悄悄以手掩唇,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倒是幾位先生面不改色,或靜坐思索,或閉目養神,半點都沒覺得張重這麼講有什麼問題。

  唯有謝危看了看殿中這九位昏昏欲睡的女學生。

  但還沒等他開口說些什麼,殿外已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小太監急匆匆從外面跑進來,這凜冽的寒天裡竟然出了一額頭的薄汗,懷裡抱了一摞書,向謝危道:「謝大人,您要的書都已經付梓,按您先前說的裝訂好了,十冊都在這裡了。」

  其餘幾位先生都看向他。

  殿中坐著的沈芷衣和眾多伴讀也都看向他。

  謝危便從那一摞書中拿起一本來翻了幾頁,似乎是在確認印刷裝訂無誤,然後才一擺手,讓宮人將這些書發下去,分給眾人。

  一人手裡拿到一本。

  最常見的藍色書封,上頭沒有一個字,比起別的書來還有些顯厚。

  姜雪寧隱約記得上一世謝危好像也是發了這樣的一本書,但她那時早在張重講得人昏昏欲睡時就溜了出去,後來也沒認真地聽過,甚至連這本書都沒怎麼翻開。

  所以此刻竟生出了幾分好奇——

  謝危為了講學而準備的一本書,裡面究竟都是什麼?

  她書拿到手中,便翻開了。

  然而仔細一看書中內容,頓時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無逸》《鄭伯克段于鄢》《勾踐滅吳》《蘇秦以連橫說秦》《留侯論》《六國論》《公輸》《魚我所欲也》《逍遙遊》《謀攻》《扁鵲見蔡桓公》《過秦論》《劍閣銘》《十漸不可中疏》《長安雪下望月記》……

  竟然什麼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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