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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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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斷之聲伴著琴身的碎響登時傳來! 山石上摔爛一張好琴。 他幾乎不敢相信她做了什麼。 少女卻凜然地回視著他道:「人都要死了還惦記無用之物,你這樣的人就不配活著!」 那一夜的霜月皎潔,照在她身上如落了層雪。 謝危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二十餘載都要費盡心機才能夾縫得生,卻是第一次被人砸了琴,還罵「不配活著」。 真是前所未有之事。 後來他們真的到了那村落,僥倖又遇著姜伯游那邊派來找尋的差人,這才得以真正脫險。 只是京中奪位之爭正暗潮洶湧,朝野上下劍拔弩張,他暗中行事連休息的時間都少,往這利祿場上一紮大半年。 待沈琅名正言順登基,大局落定,他才終於有閒暇。 一日,登門造訪薑府。 可在經過回廊時,竟見著那已換上一身錦衣的小姑娘把個不比她大多少的小丫頭踹倒花架下,神情裡刁鑽刻薄,甚至透出點偏執的惡意…… 真是陌生極了。 謝危忍不住去回想當日秘密上京途中的種種,卻是越想越覺遙遠,恍恍然只如一夢,讓人懷疑那些事是否真的曾經發生。 他曾對姜伯游提過幾句,可姜伯游卻因對這流落在外受盡了苦的嫡女有愧,不好對她嚴加約束。 更不用說她後來搭上了燕臨。 少年人年輕氣盛不懂收斂,更不知過猶不及的道理,一意縱著她胡鬧跋扈。京中繁華,終究害人,慢慢便把那一點舊日的影子和心性都磨去了。 謝危就很少再想起那些事了。 只有極其偶爾的時候,它們才會在不經意間冒出來。 可也不會有太深的感觸。 彼時的少女與後來的少女,儼然已經是兩個不同的人了。 他想,不管是姜伯游的託付,還是燕臨的請求,他都是能夠拒絕的。 可為什麼會答應呢? 也許是想教她吧?有時人難免誤入歧途,但若有人能告訴她什麼是好、如何能好,未必不能重歸正路,重拾本心。 只是這一段時間的接觸下來,親眼所見,親耳所聞,謝危又覺得這小姑娘善心還在,性子雖依舊壞些躁些,比之前些年卻好上很多。 倒令人有些迷惑。 他不知是不是如姜伯游所言,都是燕臨教她;也不知是不是她自己長大了,曉事了。但總歸沒他想的那樣壞。 指尖壓著的那方浸了水跡的錦帕微涼。 謝危撤回了手來,看她轉身要走,便心軟下來,道:「也罷,是我不問緣由便誤會你在先,你生我的氣是應該。」 這是,認錯? 姜雪甯簡直驚呆了,微微睜大了眼回頭看著他。 謝危朝她一笑,眼底沉黑,卻有些星辰的寥落:「何況,該是我欠你的。」 該是我欠你的。 這句話說來很輕,落下時卻有沉甸甸的重量。 姜雪寧被他這句話壓得心底悶悶的,只想起前世的一樁樁,一樁樁,一件件,竟覺得又是荒謬,又是悵然:何止欠我,你謝危欠我的可太多了。 她想直接告辭離去。 可這一刻腳步卻跟定在地上了似的,很難邁動一下:眼前這個謝危實在有些顛覆她對此人的認知…… 他是披著聖人皮的魔鬼,閻羅殿裡來討債的羅刹。 縱然人人說他平和溫良,君子器宇,她也不相信半個字。 可此刻他溫溫然望著她,向她認錯。 是她瘋了,還是這世界瘋了? 又或者—— 是她從來不曾認識真正的謝危? 謝危卻以為她是為自己說動,便起身來走過去,也把自己那張琴從牆上取了下來,同她解釋:「那國史館總纂張重之所為,我起先不知,所以先入為主,以為你頑劣不懂事,不思上進。昨日見著那書才知道他擅作主張。我知你不喜,也知此人陽奉陰違,所以往後他不進奉宸殿,不講學了。」 姜雪寧下意識道:「他不教了?」 謝危垂了眼簾,只淡淡道:「張重年歲已長,修史已力不從心,再讓他為長公主殿下講學,實在是有些為難他了。」 這話說得實在是太隱晦太委婉,若姜雪寧還是個愚頑不知事的少女,或恐都要以為是張重自己厭煩了她們不願教她們讀書! 可前日張重才對她發火放狠話呢。 謝危昨日扔了他的書,如今又輕描淡寫地說這人不會來了,想也知道是張重開罪了他,沒落著好! 但…… 竟然有點高興? 那老頭兒若不教她們,可真是太好了! 姜雪寧咬了咬唇,覺著自己已經想好了要與謝危劃清界限,可這一時唇邊依舊有點壓不住的弧度彎起來。 謝危頗有耐心地看著她:「這下錯我認了,張重也不來了,且我錯怪了你,你也抱了貓來嚇我,總該算是扯平,總該消氣了吧?」 聽上去是這樣…… 但姜雪寧只覺這人說話跟哄小孩兒似的,眉頭一皺,便有點要面子:「我才沒有。」 謝危看出她是死鴨子嘴硬,但又知小姑娘總是要臉面,清雋的長眉一揚,便不去戳穿,想著總算將干戈化作玉帛,於是稍稍放鬆了一些。 只道:「只是當時同你說的話也並非玩笑,有些事莫在我面前胡鬧……」 他說著轉身拎了桌上的壺要給自己倒上半盞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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